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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样的建议怎么能向领导去提呢?”
我说:“那我替你去向领导提。”
他慌了:“千万别,领导会以为我对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说:“你放心好了,我只字不提你。”
我便去找这个厂的领导们,希望他们去掉那块木牌。
他们大不以为然,都用不乐意接受的目光瞧我。我说:“这不仅是我的希望,也是我的批评。每一个中国人在今天都有权对这一类事情提出批评。第一,那块牌子竖在车床前,一天不擦,就会积满灰尘,有碍观瞻。天天都
擦,使工人增加了一件小小的麻烦事。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并不高兴。崇敬若非出于自愿,定然适得其反。第二,它挡住光线,也挡住工人的视线,违反安全生产条例,也许会成为什么不幸事故的隐患。第三,中央领导同志肯定不知道你们这种做法,知道了也会批评你们。第四,它早早晚晚是要被去掉的。早去掉,主动。晚去掉,被动。晚去掉莫如早去掉的好。第五,它竖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其中一个说:“我们将那块牌子竖在那儿还没多久。竖在那儿的时候,无须解释什么,人人明白。再由我们决定去掉,就总得解释几句吧?不解释不太像话吧?可又叫我们如何向工人们解释呢?”
传统是一种无形的力量。照“传统”去做什么事,人们大抵心安理得。但某些“传统”也往往是一种腐朽的力量。正是借助了这种力量,封建帝王的黄绫圣旨演变成为“最高指示”,。。
我想,他们在车床旁竖起那块木牌时,内心里的虔诚无疑是要比迷信的老太婆拜菩萨少得多的,否则他们绝不会对我说出那么一番左右为难的话。他们不过是习惯地按照“文革”中的一种“传统”行事罢了。没竖起之前是木头,竖起之后就成了“圣物”。若再去掉则有亵渎之嫌。我想了一会儿,便对他们说:“不必为难,小事一桩。我有三全其美之策,保证做得使你们满意。”
几日后我离开那工厂时,他们主动问我,那“三全其美”之策落实没有?
我回答落实了。
他们继而追问何策?
我告诉他们,我已给中央办公厅写了一封信,请他们转中央领导,由领导批示,他们照办就得了。
他们尽数哑然、怔然、愕然。
我笑盈盈道:“由中央领导同志亲自批示去掉‘光荣’牌,显示了中央领导同志以身作则地反对个人迷信,反对个人崇拜的共产党人风范,此谓一美。你们坚决照办,坚决执行,只须向工人传达此示即可,不必作任何解释,此谓一美。工人们受一次反对个人迷信,反对个人崇拜的现场教育,此又谓一美。故谓‘三全其美’,难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吗?”沃克听我讲到这里,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一个月后,我陪沃克到八达岭游玩。正值京郊万山红遍季节,风和日丽,天高云淡,站在万里长城之上,俯瞰四野,极目远眺,心旷神怡,顿生叹人间沧桑,发思古之幽情。我斜倚长城堞口,吸着烟,向沃克讲了“孟姜女”万里寻夫,哭倒长城的故事。
“太美了,太悲了,爱得太伟大了!孟姜女的爱情,是应该与长城共存于后世的!”年轻的瑞典文学博士竟大受感动,泪水旋旋欲坠。
沃克要为我拍一张照片,忽然有一人鬼鬼祟祟地凑到我们跟前,低声问沃克:“买毛主席像章么?要外汇。”“你卖毛主席像章?”沃克惊讶地反问。
那是一个年轻人,身材很高,穿一件驼色毛料西服,皮鞋闪闪发光,几乎一尘不染。发式也很潇洒,架宽边珐琅框眼镜。样子颇有几分书卷气。我早已见他在游览长城的外国人中周旋,以为他是陪同翻译,未格外加以注意。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他乜斜了我一眼,说:“你刨根问底的干嘛?我是在和这位外国先生做买卖,又不是和你!”转对沃克说:“先让您见识见识货色!”便解开西服扣子,将衣襟对迈克一敞——在他的西服里子上,在他的毛衣上,缀挂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琳琅满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人民币一分不要!”对方说着,关上了他的“商品橱窗”。斯文的瑞典文学博士,突然用极其粗野的中国话骂了一句:“滚你妈的蛋!”
“不买拉倒,你怎么骂人?!”对方慌乱地扣着衣兜。我说:“你真是生财有道啊!快滚,要不对你可没好处!”“我滚,我滚,何必呢?买卖不成仁义在嘛。。”那人嘟哝着转身怏怏地溜掉了。
我和沃克互相望着,游兴一扫而光。沃克低声说:“我想回去了。”我说:“那我们走吧。”我们默默走下长城,乘沃克的小汽车离开了长城。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在自己的外国朋友面前,心中已不复是感到羞耻,
更加感到悲哀。
人类有一种不良的心理,我们叫它作“报复”。历史有一种无情的规律,被历史学家们解释为“逆转”,被哲学家们解释为“走向反面”,被迷信者们解释为“轮回”。
迷信的瓦解是神祗的悲剧。权威的沦丧是伟人的不幸。“一句顶一万句”实现不了共产主义。对金钱的贪婪却也必定迷乱一个民族的心智。建设“中国式的社会主义”是对“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社会主义”的反思,但物质文明并非就是与精神文明天生连体的双胞胎。
所以我最反感在我们党和国家的各种报纸上,宣扬“时间就是金钱”这种观念。时间是历史,是生命,是无尽的永远接续的成功与失败的记录,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时间意味着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存在。而后者存在的真正
意义绝不是用金钱覆盖地球。时间不等于金钱。“时间就是金钱”却等于说“金钱就是一切”。于是我想到了北京流传的一句话——“十亿人民九亿‘侃’,还有一亿
在发展”。“侃”者——“侃大山”之谓也。虽然夸大其词到了耸人听闻的地步,却道出了现实的某一“剪影”。富则兴许富得很快,但却未必会使中国人变得更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的现代人。一路望着车窗外飞闪的树木,我的头脑中闪生着许多思想的碎片。与沃克分手时,他说:“当着你的面骂中国人,我总感到对你是一种严
重的伤害。”我说:“别介意。”他笑了。我却笑不起来。他告诉我,他要到重庆去一次。我问他公事私事?多长时间?他说一切待他回来后向我“汇报”。。半个月后,沃克又出现在我家
里。我用枣粥、炸年糕款待他。我不主动问他到重庆干什么去了,虽然我那么想知道。不探问别人的私事——我尊重这种西方的礼貌。不知为什么,我断定他到重庆去是为了某件私事。他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快乐,似乎更年轻了,也似乎更潇洒了。吃过晚饭,我吸烟,他喝茶。他不吸烟,正如我对再好的茶也不感兴
趣。他跟我谈最近的几场足球赛。我在电视里看足球赛时,无论如何激动不起来。我坦率地告诉他,能
够使我激动起来的只有两件事——看书和打斗片。再谈一次恋爱都白搭。他表示大为怀疑地问:“你也看打斗片?”我说:“太爱看了!不知为什么,我走在马路上的时候,经常产生一些
极其古怪的念头,比如一掌击断一根水泥电线杆,运用气功使一辆疾驶的大卡车骤然停住什么的。。”他就开心地笑。笑罢,瞧着我的脸,忽然问:“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佯装莫名其妙,反问:“问你什么?”他说:“问我到重庆干什么去了啊。”我说:“你说过回来后向我‘汇报’的。”他说:“我不‘汇报’,你便不问?”我说:“是的。”他说:“我现在希望你问我。”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我问——你到重庆干什么去了?”他说:“为了爱情。”“爱情?。。”这我可万万没想到。“我爱上了一个重庆姑娘。”他庄严地说。我这才看出,洋溢在他脸上的,不仅是快乐,而且是由衷的幸福。他问:“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离别时,在上海朱家角小饭馆的谈话么?”我回答:““记得。”是的,我记得。他曾说他如再到中国来,希望寻找到一个配作他妻子
的中国姑娘。而且希望我帮他寻找。我认为爱情靠的是机遇,靠的是命运。所以我从未履行自己当年承接的义务。沃克毕竟是个外国人,将一个优秀的中国姑娘介绍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