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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的不是我!
不幸者对别人的幸运或者羡慕,或者冷淡。但是,比两者更强烈的也许是委屈:为何遭
灾的偏是我!
对于别人的痛苦,我们的同情一开始可能相当活跃,但一旦痛苦持续下去,同情就会消
退。我们在这方面的耐心远远不如对于别人的罪恶的耐心。一个我们不得不忍受的别人的罪
恶仿佛是命运,一个我们不得不忍受的别人的痛苦却几乎是罪恶了。
我并非存心刻薄,而是想从中引出一个很实在的结论:当你遭受巨大痛苦时,你要自爱,
懂得自己忍受,尽量不用你的痛苦去搅扰别人。
在多数情况下,同情伤害了痛苦者的自尊。如果他是强者,你把他当弱者来同情,是一
种伤害;如果他是弱者,你的同情只会使他更不求自强,也是一种伤害。
不幸者需要同伴。当我们独自受难时,我们会感到不能忍受命运的不公正甚于不能忍受
苦难的命运本身。相反,受难者人数的增加仿佛减轻了不公正的程度。我们对于个别人死于
非命总是惋叹良久,对于成批杀人的战争却往往无动于衷。仔细分析起来,同病相怜的实质
未必是不幸者的彼此同情,而更是不幸者各以他人的不幸为自己的安慰,亦即幸灾乐祸。这
当然是愚蠢的。不过,无可告慰的不幸者有权得到安慰,哪怕是愚蠢的安慰。
如同肉体的痛苦一样,精神的痛苦也是无法分担的。别人的关爱至多只能转移你对痛苦
的注意力,却不能改变痛苦的实质。甚至在一场共同承受的苦难中,每人也必须独自承担自
己的那一份痛苦,这痛苦并不因为有一个难友而有所减轻。
4。 不美化苦难
痛苦使人深刻,但是,如果生活中没有欢乐,深刻就容易走向冷酷。未经欢乐滋润的心
灵太硬,它缺乏爱和宽容。
一个人只要真正领略了平常苦难中的绝望,他就会明白,一切美化苦难的言辞是多么浮
夸,一切炫耀苦难的姿态是多么做作。
不要对我说:苦难净化心灵,悲剧使人崇高。默默之中,苦难磨钝了多少敏感的心灵,
悲剧毁灭了多少失意的英雄。何必用舞台上的绘声绘色,来掩盖生活中的无声无息!
浪漫主义在痛苦中发现了美感,于是为了美感而寻找痛苦,夸大痛苦,甚至伪造痛苦。
然而,假的痛苦有千百种语言,真的痛苦却没有语言。
人天生是软弱的,惟其软弱而犹能承担起苦难,才显出人的尊严。
我厌恶那种号称铁石心肠的强者,蔑视他们一路旗开得胜的骄横,只有以软弱的天性勇
敢地承受着寻常苦难的人们,才是我的兄弟姐妹。
我们不是英雄。做英雄是轻松的,因为他有净化和升华;做英雄又是沉重的,因为他要
演戏。我们只是忍受着人间寻常苦难的普通人。
张鸣善《普天乐》“风雨儿怎当?风雨儿定当。风雨儿难当!”这三句话说出了人们对于
:
苦难的感受的三个阶段:事前不敢想像,到时必须忍受,过后不堪回首。
一个经历过巨大灾难的人就好像一座经历过地震的城市,虽然在废墟上可以建立新的房
屋和生活,但内心有一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沉落了。
许多时候人需要遗忘,有时候人还需要装作已经遗忘——我当然是指对自己,而不只是
对别人。
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生活中已经发生的一切,我甚至敢于深入到悲剧的核心,在
纯粹的荒谬之中停留,但我的生活并不会因此出现奇迹般的变化。人们常常期望一个经历了
重大苦难的人生活得与众不同,人们认为他应该比别人有更积极或者更超脱的人生境界;然
而,实际上,只要我活下去,我就仍旧只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我依然会被卷入世俗生活
的旋涡。生命中那些最深刻的体验必定也是最无奈的,它们缺乏世俗的对应物,因而不可避
免地会被日常生活的潮流淹没。当然,淹没并不等于不存在了,它们仍然存在于日常生活所
触及不到的深处,成为每一个人既无法面对也无法逃避的心灵暗流。
我的确相信,每一个人的心灵中都有这样的暗流,无论你怎样逃避,它们都依然存在,
无论你怎样面对,它们都不会浮现到生活的表面上来。当生活中的小挫折彼此争夺意义之时,
大苦难永远藏在找不到意义的沉默的深渊里。认识到生命中的这种无奈,我看自己、看别人
的眼光便宽容多了,不会再被喧闹的表面现象所迷惑。
西西弗的神话①
阿尔贝·加缪
1957 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本文
(1913…1960)法国作家。
选自加缪《西西弗的神》杜小真译,北京三联书店,
1987。
诸神处罚西西弗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由于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山去,诸神
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
荷马说,西西弗是最终要死的人中最聪明最谨慎的人。但另有传说说他屈从于强盗生涯。
我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矛盾。各种说法的分歧在于是否要赋予这地狱中的无效劳动者的行为动
机以价值。人们首先是以某种轻率的态度把他与诸神放在一起进行谴责,并历数他们的隐私。
阿索玻斯的女儿埃癸娜②被朱庇特劫走。父亲对女儿的失踪大为震惊并且怪罪于西西弗,深
知内情的西西弗对阿索玻斯说,他可以告诉他女儿的消息,但必须以给柯兰特城堡供水为条
件,他宁愿得到水的圣浴,而不是天火雷电。他因此被罚下地狱,荷马告诉我们西西弗曾经
扼往过死神的喉咙。普洛托③忍受不了地狱王国的荒凉寂寞,他催促战神把死神从其战胜者
手中解放出来。
还有人说,西西弗在临死前冒失地要检验他妻子对他的爱情。他命令她把他的尸体扔在
广场中央。不举行任何仪式。于是西西弗重堕地狱。他在地狱里对那恣意践踏人类之爱的行
径十分愤慨。她获得普洛托的允诺重返人间以惩罚他的妻子。但当他又一次看到这大地的面
貌,重新领略流水、阳光的抚爱,重新触摸那火热的石头、宽阔的大海的时候,他就再也不
愿回到阴森的地狱中去了。冥王的诏令、气愤和警告都无济于事。他又在地球上生活了多年,
面对起伏的山峦,奔腾的大海和大地的微笑他又生活了多年。诸神于是进行干涉。墨丘利④
跑来揪住这冒犯者的领子,把他从欢乐的生活中拉了出来,强行把他重新投入地狱,在那里,
为惩罚他而设的巨石已准备就绪。
我们已经明白:西西弗是个荒谬的英雄。他之所以是荒谬的英雄,还因为他的激情和他
所经受的磨难。他藐视神明,仇恨死亡,对生活充满激情,这必然使他受到难以用言语尽述
的非人折磨:他以自己的整个身心致力于一种没有效果的事业。而这是为了对大地的无限热
爱必须付出的代价。人们并没有谈到西西弗在地狱里的情况。创造这些神话是为了让人的想
象使西西弗的形象栩栩如生。在西西弗身上,我们只能看到这样一幅图画:一个紧张的身体
千百次地重复一个动作:搬动巨石,滚动它并把它推至山顶;我们看到的是一张痛苦扭曲的
脸,看到的是紧贴在巨石上的面颊,那落满泥土、抖动的肩膀,沾满泥土的双脚,完全僵直
的胳膊,以及那坚实的满是泥土的人的双手。经过被渺渺空间和永恒的时间限制着的努力之
后,目的就达到了。西西弗于是看到巨石在几秒钟内又向着下面的世界滚下,而他则必须把
这巨石重新推向山顶。他于是又向山下走去。
正是因为这种回复、停歇,我对西西弗产生了兴趣。这一张饱经磨难近似石头般坚硬的
面孔已经自己化成了石头!我看到这个人以沉重而均匀的脚步走向那无尽的苦难。这个时刻
就像一次呼吸那样短促,它的到来与西西弗的不幸一样是确定无疑的,这个时刻就是意识的
时刻。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中,他离开山顶并且逐渐地深入到诸神的巢穴中去,他超出了他
自己的命运。他比他搬动的巨石还要坚硬。
如果说,这个神话是悲剧的,那是因为它的主人公是有意识的。若他行的每一步都依靠
成功的希望所支持,那他的痛苦实际上又在那里呢?今天的工人终生都在劳动,终日完成的
是同样的工作,这样的命运并非不比西西弗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