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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三条大街,晨光中尚未繁华的黄裤大道,一个白衣男子自痛苦街一带急掠而出,跃过数丈宽的蓝衫大街,落在大相国寺对街的重重墙檐上。
他自然就是戚少商。
天气渐凉,行人纷纷换上了夹衣,他还是那身月色的粗布袍子,暗暗的烟云纹,淡银缎子镶边,不知怎的自顾起来就多了几许瑟缩,白得刺眼。
他此刻刚从神侯府出来,正在回楼途中。
这次顾惜朝的昏迷是因为体内的乱流,还是毒性发作,根本看不出一点端倪,但如此一来内力就如决堤的江流,浩浩荡荡失去约束,自然更加剧了毒质的蔓延。
该怎么办?
对于九幽的魔功,他虽谈不上一窍不通,也绝对没有了解到可以动手的地步。除了死撑着,螳臂当车式地以内力抗衡,完全想不出别的方法。
或许保有最后一点温暖,就还有救。
“让我来吧。谁叫我欠了他的情,又失手捅你一刀。”
黄昏时刻,看不过眼的孙青霞笑言,戚少商便没有拒绝。
大恩不言谢,更何况他说得有理有据,连拒绝的话都找不出来。
其实面对顾惜朝的状况,孙青霞同样一筹莫展,惟有依样画葫芦地耗费力气。
但非此相助,戚少商可能还在试图引导那些散乱的内力,根本不可能回应神侯府的消息。
当夜寅时末,诸葛先生要求他过府一叙。
一叙?
这种时间相邀,自然不是“一叙”这么简单,所以他连楼中人都没有通知就立即去了神侯府。
等着他的不仅有诸葛小花,居然还有数日前便离京的无情,俊秀的眉眼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顾惜朝还是昏迷么?”
开场白就是这不必问的问题,戚少商看着布衣素裳,面上深不可测的诸葛,一切如常,心中却升起几许不祥的预感,
“是。”
“谈小碧醒了。”
“什么?”
戚少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谈小碧,这次计划重要的一环。自从半月前一别,戚少商就再没见过他,而再次得到消息,正是十五日夜里。
他全身骨骼几乎都断了,发现的时候正躺在汴河岸上,想是一路漂过来的。粉红的伤口流不出血来,最严重的伤是刺穿左肺的一剑,细而窄,距离心脏不到一寸。这个使剑的人手法一定极快,且狠,只窥结果都能感觉到其中追风赶电的势头,所以伤口才够小,没有灌进河水。
京城能使出这种剑法的人,不多。
“他独自一人潜入蔡府,幸好当时高手大多在猎苑,剩下的又被风雨楼的爆炸吸引,直到逃离时才被发现。”
“到底做了什么?”
诸葛微叹,道:“他在蔡府的药圃下了‘枯’毒。”
枯?老字号温家的招牌毒药?
这蔡府的药圃,本是别家花园,据说颇有特异,水面三九不冻,便强抢去据为己有。那“枯”毒顾名思义,能让万物皆枯,且从今往后再也长不出东西来。
此毒一下,那药圃便算废了。
可甘冒奇险只毁弃一个小小药圃,蔡京不会去别处搜刮么?
“他说,顾惜朝告诉他,‘祝融子’在西域已经无法栽培,而中原更只有那块地出产。所以只要毁了地,那药就绝种了。”
“然后?”
“‘祝融子’能解百毒,强身健体,实是药中圣品。但一旦服用就不能停止,否则迅速衰老,连普通人都不如——据探子回报,近日来已有数位御医暗中出入蔡府。”
所以,等于间接除掉了蔡京?
顾惜朝有晚晴的医书,知道些秘密不足为奇,可这么大的事,之前为什么提都不提?
“想必蔡京存药不多,或是故布疑阵,不久就能看到结果。”
仿佛看穿了他的不快,无情道:“你武功比他好,却不见得能走进去。想要物尽其用,当然不能与你商量。”
物尽其用?戚少商剑眉一剔,没有接口,转问诸葛先生,
“可确定?”
诸葛还未答话,无情截口道:“闹得这么大,顾惜朝在猎苑究竟拿到了什么?”
“不知道。”
“你眼中隐现血丝,想必一宿未眠。”
戚少商侧眼,见他一对点漆样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不禁微皱眉,“没错。”
“一身书香,看了整晚书。”
九现神龙生就心窍玲珑,哪会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干脆答道:“我看了一晚医书,为的是‘黯然’之毒。”
无情淡然道:“你就算现在用功,还能比他更清楚?”
语塞。
世上有多少事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算明明知道此刻不可能超越早已开始寻找解法的顾惜朝,他仍旧忍不住想试一试,仿佛不这么做就会漏过藏在某本书里,近在咫尺的希望。
兴许白楼的资料中,有大家都没注意到的线索,兴许顾惜朝错了,这毒有方可解,兴许温家的速度能快一些……
太多的可能性了,叫他怎么放弃?
“温文说了,此毒一旦发作即无解……”
“他还没发作。”
他答得快,无情接得更快,
“你要是觉得他做了这么多‘好事’,眼看毒发心有愧疚,大可不必。”
戚少商一愣,肃容道:“我对他没有愧疚。”
无情不禁叹了口气,话题陡然一转,“眼看蔡京身体将大不如前,预计将由蔡绦主事,外有蔡攸应和。此二人虽然奸诈,却不够老辣,必会露出不少破绽。”
蔡攸、蔡绦为蔡京之子,尤其蔡攸,虽然不学无术却深得赵佶器重,年内两次与童贯率军攻打辽燕京,失败却未曾获罪。百足之虫,死尚不僵,更不用说蔡京老奸巨滑,机会一纵即逝。
无情言下之意,乃是说如今权势波动的紧要关头,不可因私情而放过歼敌的机会。戚少商听了也很明白。
“我会再催王小石返京。”
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本就是王小石。戚少商代理其职时就说过,要他早回来,但一则他当时戴罪之身,不可回,二则他认为九现神龙实比自己更适合当京师的群龙之首,不欲回。
其实他虽因刺杀傅宗书和劫法场而逃亡在外,却早于年前便因戚少商和诸葛小花之故得到赵佶的赦免,按理早该返京。但自认真栈一夜失了温柔,王小石追查而下,方回京就又不知所踪。
这种时候勉强他回来,诚然不太合适,但戚少商自忖也没有太多精力可分。如今边疆风云突起,京中纷争叠出,顾惜朝又……想做的事太多太多,无一可放,无一可成。
无情又问:“若离开风雨楼,你待如何?”
“北方金国迅速崛起,辽中京西京相继失守。两次攻燕京失利,奸佞当政,长此以往,这汴京繁华,恐怕难保。”
诸葛拈着颌下长须,道:“阁下认为与家国危机比,京中方寸之争,根本毫无意义。”
“以先生之见呢?”
反诘理所当然,自不必回答。诸葛颔首,“无怪乎顾惜朝会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去边疆。”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在那。”
“我?”
戚少商正感不以为然,却听无情道:“我本不信,现在却信了。他果然了不起。”
笑容戛然而逝,戚少商也明白了原因。
边疆……那魂牵梦萦的地方,战火喧嚣,白骨累累,何时能去?
届时顾惜朝必已毒发,而他断不可能带着个活死人去战场。
只有兑现承诺,杀了他之后。
以那种心境,怎么活?
就算能赢所有的战斗,也赢不了自己。
果然了不起,这些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想过,却能算得这么清楚。行前连遗言都交代好,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从赵佶那赌命要来的究竟是什么旨意?
那块黄绫上写着什么?
明明只要展开就可以知道谜底,可他没有看。
虽然想看得要死。
他在等,等顾惜朝清醒,亲口说出来。
●51 从容,亦或不再从容
那也是个阳光明丽的秋日,八月桂子香的季节,顾华英取出了多年未曾碰过的琴。
搬到苦水铺只几年而已,却足以彻底改变她的外表。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裳,打着重重叠叠的补丁,黝黑的皮肤早不复往日芳华,嗓音暗哑若沙。
但她的歌仍是那么美,她灰乱的发在阳光下灿如云霞。
那是首词句简单,曲调循环往复的歌谣,由她缓缓唱来,却旖旎着化不开的情。
只要你记得
院墙外棠棣的颜色
柳枝挽留初春的雨
那里并不寂寞
千万不要遗忘回家的路
即使把万水千山走遍
那里并不寂寞
汇一眼星空的璀璨
来看我
来看我
绝崖不足惧
沟壑不深谷
流云为霓裳
共斟水玉的酒
金乌升起又坠落
那里并不寂寞
千万不要遗忘拥抱的幸福
即使把发肤骨肉磨灭
那里并不寂寞
撷一枝黛色的花朵
来看我
来看我
风浪不足惧
江湖不江湖
很久以后,顾惜朝才知道,那首歌的名字叫《殇》,而那一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原来那刻骨的思念,犹如绵绵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