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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
十月初三,也就是四天前,顾惜朝失踪了一整日。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他回来画了一幅画。
一幅腊梅山雀图。
嶙峋的梅枝弯曲着,上下无着,侧枝向天耸立,如大地伸出的手臂,呐喊,或挽留。
两只山雀翎羽栩栩然,栖息其间,一振翅欲飞,一回目而顾,微微眯眼,安闲中透着寂寞,似倾听花开花落,云起云灭。
同伴欲飞,
而它已衰老了翅膀。
同伴生机如春,
而它已寂如晚秋。
戚少商看后,茫然不解。
此画用笔精确老到,形象如浮凸纸上,端是罕见的好画,但意境萧瑟,笔触流丽温柔,怎么看都不像顾惜朝的风格。
而且构图特异,乍一看很眼熟,细看又空无所有,仿佛有什么隐藏的含义呼之欲出。
联想如今风行的画院之作,或许道君皇帝真的会喜欢?
其实戚少商就很喜欢,因为他发现这画虚虚实实,很引人遐思。
在他看来,画中根本没有梅枝,也没有山雀。
——那是残破的河山,边关将士的鲜血,道旁枯骨以及哀鸿遍野。
看着看着,他忽然很想离开汴京。这流金红粉地,夜夜笙歌,绢绡绫罗,纵使守住正道,又能如何?
一切的一切不过四个字——
身不由己。
他想要杀皇帝,他想要这江湖污浊荡涤,他想要策马驰骋,越过荒野之风,踏遍江湖中的每一个角落。
想念连云山水,更牵挂边关战祸。
他更希望那时身边有人陪伴,只有那人,非其不可。
却身不由己。
犹记得当时曾问过。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梦。
抬眼一笑的风情,美得让人心中一紧,针扎一般痛。
如此好画,为什么要送给赵佶那种只懂风花雪月的人?
金簪看上去很柔,轻软若雏鸟绒羽。
开锁的动作更轻柔,仿佛碰触着恋人的睡颜,惟恐惊醒其好梦。
只不过这匣中机关,恐怕并非恋人,而是蛇蝎了。
旁观者不禁伸长了脖子,瞪痛了眼睛,只等真相大白的刹那。
簪尾插入,转动,小匣发出“喀”的一声轻响,随后一串连动之声,琮琮然如筝弦颤动,竟有音律之声,节奏有秩,良久才止歇。
众人或明或暗都松了口气。
幸好没有即刻打开,否则机关未停,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顾惜朝想是也有些紧张,拿起匣子退到窗边,对着日光看了一会,轻敲几下,发出空空的响动,面色稍缓。
然后,
他,就,从,窗,口,直,坠,下,去——
如一只断了翅膀的大鸟,
惊起一天斑鸠,扑棱棱掠过青楼玉色的飞檐斗拱。
外面是青楼下的花园,花木葱郁。
人尚未落地,半空已鹞子翻身,斜斜而去。
如一缕,
轻盈,
烟。
窗口离地两尺六寸,虚掩,他当然不可能失误坠楼。
顾惜朝是故意靠近窗户,趁机穿跃而出,坠地速逾星火,义无返顾。
他逃了——
带着证物逃之夭夭。
这下兔起鹘落,变起仓促,孙青霞怒叱,第一个冲了出去。
随后孙鱼、张炭,兵刃抽击之声大做,
人人都是满脸错愕与愤怒。
戚少商却没有动。
他脑中瞬间掠过无数场景:回京路上的,多日前的,昨日的,特别是今晨的。
他想起几日前,曾看到顾惜朝在他的书房里翻阅资料——他是唯一能进出象牙塔的人,戚少商也没想要防备。
想起当时顾惜朝毫不避讳地扬头,说:“你怎么可以对人一见如故?要知道人人都可以装作高尚。”
而他的回答是,“高尚可以伪装,心动却不可以。”
明明是实打实的回答,那人却露出一个极其精彩的错愕,好像眼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会说话的水缸。
然后,戚少商想,自己大概笑得太过开心,所以那人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又想起早上,顾惜朝说“你还不知道我有多快”,毫无得意之色,想起他坚定地说“我不想死”,毫无乞怜之态。
太乐观了。
原来他竟能这么快,仅一个起落就出了金风细雨楼的院子,将追去的人群远远甩在身后。
而他的快,
是用灵魂换来的……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这句话轰轰然闯进脑海,措手不及,恍如泰山压顶。
杨无邪也没有动,还说了一句话,
“追不上了。”
闻言,戚少商的心反倒定了下来。
“最近楼里红货屡屡被劫,很怪。”杨无邪又道,“除了楼主,没人知道全部运送路线。”
不,你错了,还有一个人知道。
戚少商没有开口,转身走向楼梯。
走得很快。
很稳。
此生从未有如此之稳。
他要去看画。
风雨楼之变发生后不足一盏茶的时间,距此小半个城的六分半堂已经得到了消息。
传来消息的,却不是探子,而是顾惜朝本人。
他两手空空,
怀中有斧。
一柄即使在金秋艳阳下,也清冷如冰的小斧。
●36 死之刀与生之道
“我要见雷纯。”
顾惜朝对第一个伸手阻拦的人这么说。
此人运气很好,因为当他反应过来时,那条白得发青的人影早已消失在楼阁之后。
第二个人运气就很不好了。
他听到大门的喧哗,又看到一团白影卷进来,本能地抽剑迎上,却连来人的面孔都没有看清,就被一刀切开了喉咙。
听着自己咽喉发出的嘶嘶声,视野蓦然转向天空,他禁不住想,
这秋阳,好刺眼。
他没看清那柄要了他命的武器,甚至连看的“意识”都没有,就失去了意识。
那是柄很小很小的刀,形如初春最柔嫩的柳叶,长不足三寸,宽不够半分,色作湛蓝,映着天空流云,竟似透明一般。
刀锋温顺地栖息在一只骨节灵活的手中,五指细长柔韧,皮肤白皙,如山豹的爪,一击得手,乍闪即逝。
叱喝骤起,几人眼看同伴倒下,仗着自信和纪律冲了上去。
于是连寒光都未曾看到,就被划开了要害。或心脏,或咽喉,或双眼。满腔热血喷涌,零落,如雨,将花木纷纷染成绛紫,吓退了后方打算阻拦的脚步。
作为习武之人,本就要学习人体结构,刺中要害并不难,难的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出力恰到好处,精准得像经过反复测量与验证,浅一点,不会即刻死亡,深一点,是白费力气。
这样的杀戮,无限接近于艺术。
但杀戮不管多么艺术,也不会真的成为艺术。
——他是什么东西,居然开口就要见雷大小姐?
代总堂主那么好见么?即使六分半堂的高层,也没这么大的口气,说想见就见的。
然而此刻已没有人这么想。
他们在徘徊,犹豫着要不要阻挡。
躲闪,混乱,
以及迟来的约束。
一白衣人闪身而出,横在通向主厅的台阶中央,仿佛他也是那汉白玉阶梯的一部分,同样莹白,同样坚固。
顾惜朝势头骤然而止,静立,仿佛他根本未曾动过,已在台阶下站了千年万年。
人们这才看清他的面目,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绝对想不到擅闯六分半堂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秀雅如诗的人。更不会想到他如疯了一般闯进来,挥手连杀数人,身上竟没有分毫风尘之色。
中场二人对峙,心中也各自吃了一惊。
而已。
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他曾是个江湖中的神话,如今关于他的传言也多过天上的星星。
低首神龙狄飞惊——他是前任总堂主雷损知交,现在代总堂主雷纯最得力的拥护者,六分半堂的大堂主。
他有着令人扼腕的美好,因为他低头,且永远只能低着头。
这样一个美丽的人,却有着残疾,上天是多么不公平,
又多么公平。
而一路杀入的人,有着分毫不会逊色于他的美好,并昂首挺立,姿态傲然如鹤。
明明站在台阶下,明明是仰视,看起来居然更似俯视。
人群不禁猜测,是不是狄飞惊没有残疾,就会和这人一样?
可狄飞惊自己知道,即使没有残疾,他也不会如眼前人一样凌厉,仿佛一柄出鞘的刀。
吴钩霜雪明。
“雷大小姐在引梅轩等你。”狄飞惊道,声音轻柔得随时会断去。
他没问来者身份,是因为已经猜到。
顾惜朝微点头,立即随他行去,如同他是雷大小姐久候的客人,此来乘着银丝软轿,恭谨拜帖,自不曾杀过人。
六分半堂里,梅树很多,瘦骨交错。
因为雷损最爱梅花。
他在庭院中,种植了许多许多,各种各样的梅花,以致于一年中有近半时间都沉浸在暗香之中,越冷越香,越寒越傲。
而他的女儿,现在六分半堂的主事人雷纯,也很喜欢梅花。
她本来就是个遇雪尤清,经霜更艳,姣好如梅的女子。
引梅轩,正是京城里梅花最多最美的地方。
但此刻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那包裹在一袭鹅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