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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真毒。
因为它有一半真实,一半不是。
那次会面是诸葛先生安排的。
戚少商的好友孙青霞本是山东神枪会的精英,此次入京志在救出会中过去主领决策的“一贯堂”总堂主,即凄凉王。正好凄凉王意欲出狱,诸葛先生又打算相助,便大方请他来会面,商谈些事宜。
他们没有争执,更不可能“愤而杀之”,可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被人相信,所以戚少商在江湖上的地位立时变得微妙起来。
经逆水寒一役,人们产生了共识:要打倒九现神龙戚少商,必须先把他从那些不要命的朋友之间剥离出来,而要解除人们对他的敬仰,必须先破坏他的名誉。
现今,破坏名誉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说他与蔡京有关。
对此,诸葛先生只下了一道命令:
“不论用什么手段,都不能让戚少商被捕。”
他只要被捕,多半连辩驳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处死了。
那就大势去矣。
——或许这是与蔡京最重要的一次交锋。
他们都如此相信着。
能铲除奸佞蔡京,是所有心怀正气之人的愿望,更不用说与其斗争多年的神侯府。铁手知道追命被替换下时多郁闷,能想象远在河间府的冷血得知后多无奈,更了解无情不能亲自前往多不甘。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无情不必任何人惋惜,可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惋惜。
就好像任何人看到十四的月亮,都会想到明天是十五,看到一段不合拢的圆弧,都会下意识想将其接续。
越趋近完美的东西,越希望它完美。
然则若真有完美,人们又自惭形秽不敢靠近了。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和晚晴的遗憾,不禁长叹口气。
最后的约定都没能遵守,哪有颜面去见她呢?
他不怪戚少商,他只怪自己太大意。
——当时的他才接到诸葛先生第一道命令,尚不知第二道会在何时到来。
月光为被,树荫为席,秋风帐幕菊花厅,波光艳影偶传丝竹之声,画舫灯火透出娉婷倩影。
戚少商在一个最适合抒发情怀的城市,心里却急得一点情怀都没有。
他一方面担心被抓,一方面担心抓不到人。
最初刚上路时,他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似乎追捕他的还是顾惜朝,似乎那神鬼夜哭的小斧随时会劈到脖子上,似乎一觉醒来就会看到兄弟们惨死的尸体。
会不会金风细雨楼和京师的勾心斗角全是黄粱一梦,其实他还在逃亡,无尽的逃亡?
他一路想了很多,心痛,却忍不住。
可如今连那种感觉都没有了,他只急。
人越急就越容易失败,他越明白这点越急。
好在那些人比他还急,当天就采取了行动。
这群黑衣人连脸孔都包得严严实实,除了双眼偶然反射光芒,几乎就融化在夜色中。
戚少商悄悄潜到玉兰树上,选了株最靠近小楼遗迹的藏好身形,只见许多黑影汇集在他白天流连过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排成两排,似乎在等待。
要知道这里地形复杂,随时可能撞到什么踩碎什么,可这些人却好似一群影子,分毫异声都没有,如果不是功力不足隐藏不了呼吸,恐怕连他都发现不了。
这些人的武功不可小觑,他们的行动力更不可小觑。
几串虫鸣后,又从各方向窜进三人,对空地上的同伴略微点头,一行人立即依序进入楼中,好似一群蚂蚁。
一群训练有素,没有自我,只知道执行任务的蚂蚁。
只要是来自上司的命令,就算要他们的头,也会毫不犹豫地交出来。
怪不得能一夜间清空了相国寺。
戚少商寻思,风雨楼精锐恐怕也只有最核心的部队才能做到,这些人却不知是何人的队伍,是不是核心?
至少风雨楼没有办法让那么多人消失无踪,而且连神侯府都找不出线索。
——金风细雨楼不如这个势力。
很讨厌的结论。
●10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等那些人都上楼开始工作,戚少商便打算移动到小楼残破的屋顶上。正在观察环境,从背后的街道传来一阵琴音,划开四下难耐的寂静,丝弦凄凉,竟将秋日情韵生生冻成了冬的肃杀,随后一个清越的女声唱道: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歌声唱了一遍又一遍,歌者居然丝毫不见气衰,而且曲调百转千回,如泣如诉,和寻常歌女惯用的风格完全不同。词是前朝李贺的《苏小小墓》,乃祭奠南齐钱塘名妓苏小小而作。本身语境就冷气森然,回荡在这妓馆的残址上,真是九分鬼气还带一分杀机。
随着歌声婉转,眼前破败黑暗的楼阁似乎突然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幽幽碧火,和一个单薄的白衣女子,回旋舞蹈,模样依稀熟悉,竟好似息大娘,似李师师,似雷纯,
似,
又谁也不是。
她只是个女子而已。
没有面貌没有气质,和任何他见过的女子相似,又无从想象清晰的容颜。
只是个女子,只是众多优美女子的精粹。
那是苏小小的魂魄,还是东君柳的怨愤?或者历代烟花女子的命运?
人说“表子无情”,其实她们岂能有情?
连感情都没有的职业,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自诩文明的社会中,可为关心她们的又有多少?
戚少商想到杨无邪对青楼女子的宽容,理解不禁深了一层。
怪不得顾惜朝性格激烈,为了证明自己不择手段。试想在那样畸形的环境中生长,空有惊才羡艳的才华,想要保持丰姿高洁,需要多大的耐力?而他一切努力都因出身而付诸东流,只换来世人嘲弄鄙夷。
到底是时世负他,还是造化负他?这样的世道,早该灭亡。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顾惜朝的一生是如此单薄如风中之沙。
白日烟花,杜鹃醉鱼……所有美好于他只是转瞬即灭的星火,无可挽留,无可攀折。
若有人早些赏识他,若他能早日认识他……
他是不是不会这么残忍,这么卑鄙?
——可一支曲,再悠扬也不该让人在如此紧急的时候想那么远。
戚少商有所警觉,立时听出那女子虽然歌声美艳,却并不含内力,倒是那弹琴之人令人忌惮,每个音都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扰人心魂。配合词曲意境,自然情景交融,幻觉迭出。
幸而此人并无伤人之心,否则这边的人尚能支撑,街上的百姓恐怕损失就重了。
江湖上以乐音为武器的人很少,而且流派众多,各个不同。例如以前连云寨五寨主“千狼魔僧”管仲一能用木鱼声驱动狼群,惊淘书生则联同张烈心、张铁树兄弟用音乐的啸声控制关七。
这些天差地别的功夫只有两个共同点,难练,难对付。
难道弹琴的人便是黑衣人的首领?
下一刻他就发现不是。
因为从楼里忽然窜出三人,无声掠向歌声传来的方向,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匕首,长约两尺,宽仅二指,也是江湖上没记录过的造型。
从身形看,他们正是刚才最后过来的三人,轻功在所有人中最强,大概负责行动安全。
那弹琴人是敌是友?会有危险么?
戚少商毫不担心,反而趁乱翻身潜上小楼,从屋檐的破洞向内看去。
他觉得面对三人联手,那人即使不会赢,也很难输。
他还觉得可惜。如果不是要务在身,定要找那人喝酒去。
——能弹出伤感得如此痛快,愤恨得如此透彻的曲子,想必是性情中人。
而剩下的黑衣人似乎也不关心,仍旧聚在二楼筛选碎片,活似狂热的淘金者。如果没有冲出去的三人,戚少商差点以为他们是聋子。
可怕的定力,可怕的纪律性。
后方琴弦拖了几个长音,戛然而止,却没有意料中的搏斗声。静了片刻三人又转回来,其中一人忍不住奇道:
“见鬼了,怎么没人。”
另一人咳嗽一声,想制止同伴多嘴,不料那人更忍不住,悄声道,
“在这破地方偷偷摸摸也快一个月了,哪里有收获?就算真有东西剩下,也难保不被愚民拣去,还搜什么。”
“别说了,快些搜完是正事。”
“……要是知道那表子埋在哪,我一定刨了她的坟。见鬼,真见鬼。”
那人连说三次“见鬼”,见另两人没再理他,耸肩跟进楼去。
戚少商暗忖,弹琴的人显然意在骚扰,或许是知情人,这下是不找也得去找他了。
于是他面临着一个问题。
先跟着黑衣人,还是先去找那人?
这些人如此仔细,一天肯定完成不了,还会再来,那人却可能一去不返,所以他等三人进了小楼,立即跃回之前存身的玉兰树,本能地抬头看了眼。
奇的是,就在他抬头看的同时,恰有一条颀长的人影从屋脊线升起,踏着树梢缓缓走了过来。
戚少商逆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