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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两手一摊,道:“没有赏。”
瑞琛倾身过来,深深一吻,厮磨了好一会子,才得意洋洋地出门而去。
我笑了笑,听他关了院门,才慢慢咳嗽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颠倒过来,胃里火辣辣一团,董雪湖,我的命倒是系在你的手上,无论我这破败的身子逃的有多远,只要病痛起来,就不能不想起你。至於皇上,不过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我现下的日子,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呢?
皇上并非从不温柔,甚至有时也有孩童行径,只是一想到是在何等的境地下如何遇见他;亲眼目睹他如何加诸於父亲身上的百般欺凌,万种羞辱;父亲的血,沈氏一门的血,早把我的眼睛洗红了。 至於我亲身所历经的一切,痛苦,折磨,羞辱,放荡,讥讽,都於每一个长夜里噬骨焚心,如骨鲠在喉。以指血抄佛经,然後付之一炬,反反复复,後来便通读梵文,千遍万遍,从那奇异的文字里,寻求平静,掐下每一朵盛开的昙花,它带著湿淋淋的粘液仿佛从母体脱离,揉碎在我的手心里,我几乎能听见它的哭泣。
当连仇恨本身都变得绝望,一切便都沈静下来,仿佛食了忘忧草,含笑花,六祖能拈花一笑,想必也是历尽悲苦,於某个生机盎然的清晨,大彻大悟,登临如来大光明世界,点燃六千烛火,莲花比身。
瑞琛,瑞琛,无论以後,你成为谁,我又成为谁,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你握利器,我持刀戈,你不必顾我,我也不要管你。
我走到院子里,用葫芦截的水瓢浇灌那棵葡萄树,它开著细小如同米粒般的花朵,一串串垂下来,青嫩的不敢碰它。阳光触摸著它每一条细长的藤条,每一只油绿的叶片,闪闪烁烁,颤动如情人间的吻,拨动的琴。仰望,是碧澄的天空,几朵被扯得支离破碎的云,这样的云,才是织女亲手织出的,为己心,为郎意,暮暮朝朝,南北西东,南北西东。
柴门吱吱地响动,诗里头可未说这种颇有意境的“柴扉”会响,而且木屐踩在青苔上滑的要命。是瑞琛回来了,我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丢下东西,快步走过来,将我扶起来,有些嗔怨,道:“你只别顾著贪玩儿,又害头晕。”
我丢了水瓢,拂了拂身上的土,笑道:“瑞琛,你回来了!”
饰童 25
自出来已经几个月了,起初的时候是各州府县郡张贴告示,后便撤了,转为暗访,这便有些棘手了,若是辗转各地,举止口音处处与人相异,反而招人耳目,倒不如偏安一处,机警行事,况且,我的身子恐怕也难四处奔波,承旅途风尘之苦。
日子清贫而有趣,何必一定要调素琴,阅金经。瑞琛也十分有意思,偶尔去淞山上打猎,獐子狍子串在一起,拿花二两银子打制的长矛挑着,摇摇晃晃地回来,嘴里叫着“无肉不成欢”,我笑他“尽淞山之美”,其实,应该是“无酒肉不成欢”,便怂恿他去打酒,并信誓旦旦道:“我,绝对不喝!”
瑞琛便用红绦系一只金黄的大葫芦在腰间,去得青旗沽酒处卖酒,后来学乖了,便拿狍子之类换酒,终于成为江湖传奇志怪话本中的草莽英雄,我便学他,粗声粗气,道:“店家,打二斤好酒来。”瑞琛笑接道:“浑家等得急呢!”只顾着轻口薄舌,无法无天。
野味的肉总是有些粗砺,若是烹的好了,味道却是一等一,酒是烈酒,入口辛辣,没什么回甘,只适用木碗来成,瑞琛从未挑过,这个,极好。
秋天渐渐到了,邻家院里有一棵石榴树,结满了红彤彤裂嘴笑的果实,送来四个摆在案头,那是个瞎眼的老公公,瑞琛帮他补过漏屋,也赠过兽皮。那老公公还张开没牙的嘴笑道:“石榴,是多子多福。”瑞琛偷笑不止,我抬脚踢他,他就装死。
幸福,或者其它可令人开怀的,总是来去匆匆,来时叫人欢欣鼓舞,去时却又惨淡收场,我幸运撞上它的头,却不能捉住它的尾,只好看它溜去,一人回到起初。
傍晚时,瑞琛有些发烧,便叫他早点睡下,他笑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结实着呢。”我借着油灯看他的睡颜,听外面渐渐起来的雨声,这明明应是剪烛西窗的日子。
我拿唇试了试他的额头,愈来愈烫,脸上泛着潮红,应该去请郎中看看,纵然我开了方子,怕也无处抓药。我披了瑞琛的大麾,便钻进漆黑的雨幕里,先向邻家问询了先生的住处,那老人道:“有个新来的,人虽年轻,听说医术不错,原来的老郎中过世了。”
我谢过他,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把衣服打个尽湿,裹在腿上,迈不开步子,几次跌倒泥水里,狼狈不堪。四下仿佛沉到混沌里,雨声很大,却静得叫人发慌。我战栗着,前行着,吐着嘴里的土腥味儿,拿手背擦去眼前的雨水,何妨吟啸且徐行,王八蛋苏轼!
好容易到了那郎中处,砸门进去,却冷得说不出话来,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得意样儿真叫人恨得牙痒。那年轻郎中听我哆哆嗦嗦地说完,笑了笑,便披了蓑衣,挑了一只小巧的琉璃灯同我一齐出来。那灯十分透亮,把黑暗劈开一道缝,仿佛盘古撑开的一般。
回到家里,瑞琛还在昏睡,那郎中脱了蓑衣,骨骼柔韧有致。我脱了那湿成一团的大麾,候在旁边看他诊脉,不过是寻常的寒症,有些突急。我只等他开药,那郎中送瑞琛一颗丸药服下,又自药箱中取了三包草药,拿细金绳束着。我问他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像,那郎中笑道:“居无定所,四处游荡而已!”我只一笑,谢过他,并道明日再将诊费送到府上,那郎中忙道不急,当然不急!
我送他出去,将那药丢于地上,一颗丸药足已。轻轻坐在瑞琛一侧,拿手指抚了抚他的眉梢,才觉自己身上冰凉一片,连忙换了湿衣,慢慢钻到瑞琛怀里,他只是睡,似乎有些瘦了,脸色蜡黄,我拿手贴在他脸上,眉间,颧骨,我想大概不会忘了你的样子吧。
我拔下簪子,在他无遮无掩的颈下比划,留下一道道白印,终于将簪子丢下,长叹了一口气,若是以后有什么,我只当你死了,死在今天的雨夜了,无牵无挂,可是,我终于又俯下身子,用嘴唇触摸着他,抱着他的头,像曾经好些次那样。
当外面的雨声渐歇,我的眼泪却滴下来,流到瑞琛的脸上,唇间,也许能流到心里吧,我强自压抑着喉间的哽咽,把泪水吞到胃里,幸好,瑞琛,你没有醒来。
夜渐渐离去,被明亮一点点吞噬,我下床穿好衣服,替瑞琛盖好被,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好像要醒了,我低头亲了亲他,终于推门出去了。
院里,已站满兵士,戎装待发,领头的是俞之虹,气宇轩昂,身边站的正是那个郎中。我扭头看那棵葡萄藤,被雨水冲刷得露着青白的根,仿佛我瘦弱的脚,葡萄经三年方可结果,瑞琛,你读过书没有啊?
我仰起头,光线刺得眼疼,笑道:“俞将军,许久不见了。”
俞之虹一笑,道:“请沈公子回京!”便有两人过来,我甩开他们,径自上了马车,落帘时,见瑞琛被人扶到门口,叫道:“阿殿!”
26
路上也不过几天的工夫,并未同瑞琛见面,我只窝在马车里,该吃便吃,该睡便睡,俞之虹也不难为我,只向我讨教瑞琛不肯用饭,一心求死,怎么办?
我心里一笑,便给他写了一张条子,叫他拿给瑞琛看:
“你现下死了,要我一人之身,承两人之罪么?你要皇上以子丧迁怒于我么?”
我不想你死,瑞琛,若是想的话,在那草庐之中,我便不会心软。
俞之虹告诉我,瑞琛接过纸条,看了两遍,长叹一声,仿佛流下泪来。只为这眼泪,我已足够了。
抵京时,已是夜里,车自北门进宫,只听见车轱辘吱吱嘎嘎碾过去,宣德宫越来越近了,一切终于要来了,而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拖着铁镣踩过黑玉的地面,伴着有节奏的声响,直到皇上跟前。
皇上脸色十分平淡,想必那些暴怒的时候已过了,现下越是平和,越见颜色。
皇上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几番,最后脸上浮出一个笑来,慢言细语道:“叠薇,朕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总比沈源明白些个,没想到竟然跟人跑了出去,还勾引皇子,淫媾秽乱,把你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
我抬头一笑,道:“我祖宗八代,现下一个有命的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