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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此刻才发现,他竟是暖的,不是烫热的烈酒,也不是熊熊的篝火,而是恹恹的暖阳,并不炽烈,却舒睦泰然。
她漫步走过小径,迎上前去,蒙恬见她走近,也提步上前,不过几步,便在一株垂柳下与她相遇。
“来啦?”他问。
“嗯。”她答。
“看鱼?”依旧是他问。
“嗯。”她依旧简略地答。
“好。”他应了声转身要走。
“蒙大人,”她叫住他,他迅速地回转身子正对着她,她踟蹰了会儿,才说,“玉娘有一事相求。”
他暖笑,“但说无妨。”
琉熙想了一瞬,决定开门见山,“玉娘想请大人在宫中打点,使赵国使臣可以面见太后,求太后襄助赵国公主获选王妃。”
蒙恬依旧暖笑着,道,“那你可求错人了,宫中的事,应该去求蒙毅。”
“我……”琉熙失语。
倒是蒙恬爽朗笑道,“你躲他还来不及,对吧?”
琉熙苦笑。是,她躲还来不及。
几日下来,她早领教够了蒙毅的死皮赖脸,外加软磨硬泡,另算殷勤备至,再添嘘寒问暖。他逢人便说自己是他的媳妇,每日不论是否宫中当值,晨昏时分都必来馆驿探望。蒙毅,她确是避之唯恐不及。
蒙恬看她蹙眉苦笑模样,愈发笑得开怀,许久才收了笑意,道,“我去跟他说。”
“多谢。”琉熙欠了欠身以示感谢。
事情已毕,琉熙本欲走回池边继续相陪云溪,却远远望见守门的老家臣飞奔过来,踉跄间几乎跑散了老骨头,嘴里压低声音叫道,“女史,女史,小将军来了,赶紧的,来了来了。”
琉熙差些惊呼出来,娉婷身姿刹那没了样子,猫腰高高提起长裾,恨不能抱头鼠窜。
蒙恬放声大笑,指指正屋后的配间,但凡正屋配间,都是为正妻所置,蒙恬还未娶妻,那屋自然空置,也当然不会有人擅入。
琉熙撒腿就跑,忽而想起还在池边的云溪,转念一想,这是在蒙恬府中,留下她一人也是无碍。于是一溜烟疾奔向正屋,利索推门躲入。
云溪独自坐在池边,久久不见琉熙回来,也不敢轻举妄动,坐得久了难免有些疲累,于是换了坐姿,懒懒倚在一棵垂柳上,蜷起双腿,下颚抵着膝盖,轻轻哼唱起歌谣。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方随蒙毅走进□的赵政驻足一怔,阻住正与他笑谈的蒙毅,食指搁上薄唇,示意身旁的人全都噤声。周遭瞬时安静下来,那歌谣哼唱声愈发明显起来,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赵政凝眉低声问蒙毅,“蒙恬府里有女眷?”
“没有啊!”蒙毅亦不敢大声,轻轻作答,侧耳听了一阵歌声,忽而想起那夜似在馆驿也听过,倏然抬眸,迎上赵政冷鸷眸子,语声不由有了些许颤颤,“不会是玉娘来了吧?”
“叫她出来!”赵政亢奋高呼,面色因为激动甚至有些泛红。
语声惊停了歌声,庭院中瞬息沉寂下来,没了生气,空余斜阳映照绿柳鱼池。
方才正自得其乐幽幽吟唱着的云溪,不明所以,以为自己的歌声得罪了什么显贵,忙捂嘴躲入亭后杏林,不顾枝桠挂住衣袍,使劲一拽撕裂了长裾,惊慌失措一路跑进竹林,闪到正屋前,出了蒙府大门。
蒙恬原本看琉熙藏妥当了,正要去招呼她带来的密友,陡然听赵政一声高呼,回头认出来人,再转头寻找,便不见了池边的女子。于是赶紧快步迎上前去拜见君主。
“玉娘在你府里?”赵政也不让他免礼,劈头盖脸就问。
“在。”
“让她出来见寡人。”
蒙恬看了眼赵政身旁怔忡站立的蒙毅,不慌不忙答道,“适才一下躲没了影,或许已经走了。”
赵政焦虑地来回踱步,人已走了,便就无可奈何,她出了蒙府,自然会回去馆驿,这馆驿之中,就不是他可轻易出入的了,“寡人问你,方才唱歌的,可是她?”
蒙恬直起身子,释怀笑着摇头,“不是。”
“那是谁?”赵政抢前一步,似是在苍茫大海上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港口的孤灯。
蒙恬还是摇摇头,“下臣不知。”
“在你府里,你怎么会不知?”
蒙恬陪笑答道,“人是玉娘带来的,想必与她一样,是为赵国芸姜公主送嫁而入秦的女官,至于那女子究竟何名何姓,下臣确实不知。”
“等等,”赵政威严十足伸出五指止住蒙恬的话,问“你方才说,赵国公主叫什么?”
“芸姜公主。”蒙恬一字一吐,“赵国芸姜公主。”
“芸姜?”赵政又惊又喜,居然失态单脚跳起,拊掌而笑,又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所闻,追问,“你确定公主叫芸姜?”
蒙恬颔首,“应当不错。”
蒙毅也应道,“我也听玉娘提过,公主确实是叫芸姜。”
赵政一时喜极,拽过蒙毅来,张开双臂紧紧一抱,抡起拳头向着他的背心,咚咚咚一通猛捶,砸得蒙毅痛呼出来,又不敢挣脱。半晌后,待年轻的秦王放开钳住他的手臂,蒙毅的表情便似百战余生一般。
赵政揽袖,朗声叫道,“赵高。”
“奴臣在。”
“回宫,”赵政说着拔腿就走,“宣相邦进宫,寡人有封妃要事相商。哦,不对,还是先去见太后,太后保管喜欢这个儿媳。”
赵政一人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着离了庭院,只顷刻就消失在大门外,跟来的六七个仆从也瞬息跟随疾走而去。
小小庭院只余下蒙氏兄弟两个面面相觑,蒙毅突然失声高喊,“天啊,唱个歌就能做王妃?六国公主知道,岂不是都要在宫门前并排唱歌?”
蒙恬捂住弟弟的嘴,斥道,“此中必有缘由,不可胡乱猜测。”
再说琉熙,方才躲进侧间,见屋内空无一物,却有一扇小门直通正屋之后。初时觉得惊奇,随即羞怯垂眸一笑,提裾跨门从正屋而去,直往大门上去,到了门上,方想招呼守门的家臣进去叫出云溪一起离开,却听那家臣回禀云溪已经走了。于是便自己也出了蒙府,回转馆驿。
第二日清晨,琉熙贪睡,尚在睡梦之中,却听门外一时吵杂,披衣起身,探头朝门外庭中张望问道,“何事?”
恰一位女官匆匆漱洗后正欲来叫她,见她醒了,慌忙说道,“翁主赶紧漱洗,宫中中侍前来宣读王命,召公主入宫面见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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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丝萝千里托乔木 。。。
作者有话要说:哎哟,今天星期六啊,真呀真高兴!(左右晃动跳舞中)
好吧,得瑟完了,要回去码字,今天的任务是5K;不码出来,不能睡觉的。(垂头丧气中)——早春芳华
华阳台,又见华阳台,琉熙肃然跪坐公主身侧小案后,心中暗自感慨。此处,四年前的春天她曾随父亲来过。她暗暗看了眼西首那张几案,那时,蒙骜老将军还在,银发虎髯,神采飞扬。
可惜今日,物尤是,人已非。
她自顾出着神,却犹存五分清明,双目余光机警扫视四周,留心护卫公主。
座下赵国内史李和正与秦国相邦吕不韦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她悠悠吁了口气,清晨秦宫中侍前来馆驿宣读王命,诏赵国公主进宫面见太后,可等入了宫,却又变了情形,太后称病,遣相邦吕不韦在华阳台设宴款待。
幸好,吕不韦开门见山,告诉李和,秦王已决意选娶赵国公主为妃,只等选妃大典当日,走过了过场,便可当即颁布王命。
听此消息,琉熙顿觉心头一宽,悬在半空的五脏六腑都落回了原处。
随即,她释怀微笑,太后赵姬并非故意推脱,不想面见公主,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苦衷,今日世人还未得知。然而,琉熙却是再世为人,其中缘由她当然知晓,这会儿的赵姬,恐怕已经是身怀六甲,虽说也不过就是三四月的身孕,还不十分的显怀,可精神自然是困顿不佳,恶心呕吐更是在所难免。
接见赵国公主,如此礼仪重典,她铁定是能免就免,更何况,国家政事,推出相邦吕不韦来,便可一了百了,她又何必劳心劳神。
今日之后,琉熙总算是了了一件心头大事,等选妃大典一过,公主顺利嫁入秦宫,她就可以回云梦去了。从此不问世事,与君携手百年。
想着,她仿佛即刻就感受到了策马飞驰划过原野的畅快,出了函谷关,一路往东,骑快马几日便可回到那云霞蒸蔚的仙山琼林,子澶就在那片杏林中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