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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在了原地,瞬间目光呆滞,手足无措。
急促的脚步声随之响了起来,大批的警察从四面八方冲进地下车库,包围了现场。
“戚Sir!?”警队的同事惊疑地盯了盯地上的尸体,将目光转向戚少商冷凝的面容。
“疑犯拒捕,袭警,已就地击毙。”戚少商喘息着,目光瞥向倒卧在地的尤知味手中仍紧握不放的那把细细的尖刀。
人群后的穆鸠平眉心跳了一跳,缓缓地垂下眼睫,努力地吁出口气,然后抬头。
他看到戚少商的眼神,那里面有一些熄灭的灰烬,在黑暗里隐约地闪闪烁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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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生命是一场幻觉,别离或死亡是否才是唯一的结局。
勘查现场、核对口供、枪支检验、法医取证……混乱的流水作业终于平息下来,外间的人声鼎沸渐渐归于零落,戚少商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这里工作了6年。每天都面对着形形色色的人和希奇古怪的事,罪与罚,血与死,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但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疲惫,无以言表的困乏、抽筋剥骨的倦怠,整个人累得像要死去一样。
疲惫后面却是只有他才潜知的安然。
谁也不知道,那天从发现英绿荷死亡现场回来之后,他又独自去了一趟大屿山。
宝莲寺外,他轻易地寻到了那个神神怪怪的相士。
隔着缭绕的香火烟雾,老道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问他:“你的梦,做完了吗?”
戚少商深吸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来,是想把前世最后的一段记忆,找回来。”
这一次,那个一身黑色道袍的老道士倒一点不癫狂,而是很平静地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道士说那个前世里肩挑侠义的大侠士,即便尘埃落定万法皆空,到最后的最后,终究仍逃不过朝廷的荼毒,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千里追杀,所不同的是,这场追杀,他带着他,一起逃亡。
二人逃到曾经相遇的旗亭,经过一场令天地动容的血战,戚少商终于被人杀死,后来朝廷又杀了顾惜朝。
但因为二人死后怨气太重,灵魂一直无法超脱,诸葛神侯于心不忍,于是请高人布下“七星封魄阵”,封印了他们各自三魂七魄中的一魄。
此后千年,兜兜转转的轮回六道里,他们天、地、命三魂齐聚,天冲魄、气魄、力魄、中枢魄、精魄、英魄也俱随他们飞去轮回界转生往复,唯独缺了那道被封印的灵慧魄所主的记忆。这才让他们得以忘却前因种种,游离孽海,远登彼岸……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两人今生的记忆才一直不能完整。
而与这个记忆有关的人们,辗转千年之后,也都将因为跟他们的关系而陆续记起前世……
道士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下去,他死死地盯住戚少商的眼睛,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天机本不可泄露,寻了一世又一世,施主的最后一魄,终于寻回来了。”
戚少商眼角跳了一下,呼吸急促起来:“我想知道,前世,到底是谁杀了我?是……是他吗?”
道士浑浊的目光一凝,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生则从它生,死则从他死。一切法非死非生,一切法非生非死。谁也逃不过的,施主何必太执着呢。”
说完,他扬起结满污垢的宽袖筒,在戚少商面前一挥,脸上复又呈现出那种痴狂疯癫的神情,往后退了几步,口中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你还不悟?你还不悟?……”
朝圣拜香的人群里霎时间隐没了那个道士的身影,戚少商怔立在阳光下,侧首望向那尊宝相庄严的莲花大佛。
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挎着一路播放着心经佛曲的录音机自他身边经过,他恍惚地听见虚无飘渺的梵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向远:
“由爱而生忧,由爱而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是的,他已经寻回了他的记忆。
除了困扰他的最后一个迷题,对于前世种种,他已大概了然于心:
尤知味,息红泪,傅晚晴,甚至卷哥……这些前世死时多多少少带有怨气的人,今生和他们二人接触后,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前世的点滴,从而在命运的轨道上再次走下去。
道士告诉他,如果一个人在死的时候,对自己这一生所做的事不后悔,那么下一世,就一切照旧,仍会按上世的命运重演——
那么……戚少商痛苦地将手指插入了头发:钩子、卷哥、沈边、小孟、小阮……他们……他们都对前世的一切不曾后悔过……所以今生,他们才都一个个又为他而死……
傅晚晴呢?她可也是不悔前生,所以今生她再次代替顾惜朝倒下……
戚少商把头深深埋入臂弯,伏倒之前顺手打开了电脑,带上耳机,点开了里面他从来没有用过的音乐MP3播放器——说起来这还是小阮刚来的时候帮自己装的……
转瞬间,音容不在,物是人非。
……
“……
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像是陷入催眠的距离
我也开始昏迷不醒
好吧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你的誓言可别忘记
我已随它走入下个轮回里
迷失在模糊的空气里
我在你字里行间寻找一些生机
……”
他有所触动地剔了剔眉,再也支撑不住,眼皮灌了铅一般坠了下来。
睁不开,再怎么也睁不开,长长的血色藤蔓在梦境里生长,暗色的光华,跌落了一地阴影……
残阳如血。
风暴肆虐中黄沙滚滚,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大似伞蓬的红柳挣扎起嶙峋的枝干,绝望地、突兀地指向漠漠苍穹,发出无声的呐喊。
依稀的凄厉鹰鸣声里,血一点点变得炙热。
身边到处是尸体。
逆水寒,这把至刚至勇、至侠至义、至情至性的剑,杀得尽世间凶邪,却,除不尽险恶人心。
他以剑支地,听见自己的鲜血往外翻涌时汩汩的声音——从背后那个致命的伤口,直流到脚背,染红了雪白的袍裾,就连足下枯草亦尽染腥红。
这道伤口……好深。
深得要去了他的命,伤透了他的心。
是谁……杀我?
是谁杀了我?!
是……谁?
艰难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他一点点转身。
在这个无数次重演的梦的最后,他看着他的眼睛。
他想,其实自己也许并没有真正看清他最后的眼神。
然后,向下,向下……目光渐渐向下,在双眼被血沫迷蒙以前,他,在梦境里,第一次,看清了前世最后的碎片——
长长薄薄细细秀秀的剑,握在青衣书生的手里。
握得很紧。
于这修罗道场的血火哀鸣里,带一种即赴凌迟的烈烈杀意。
顾惜朝手握着那把剑,远远地,站在寒风呼啸的旗亭下。
他的手很苍白,指骨很秀气,指尖剔透得让人心颤。
他的眼睛,三分落寞,三分萧索,三分眷念,和一分难以察觉的哀伤。
剑尖指地。
剑身微颤。
而——
剑
上
无
血。
剑上无血!!!
剑,上,无,血……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剧烈的疼痛从背后传来,痛到极点,反没了知觉。
血雨飞蓬中,他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和红泪凄厉的尖声惊叫,周围的景象狰狞地晃动着,像被肆意扭曲的画面。
鲜血带着身体最后的温度慢慢流尽,胸臆那么沉重,心脏收缩起来,再也无法有力地搏动。
扑通……扑……通……
他失去了一切的知觉,凝在那柄无血剑身上的目光,也终于被赤色的暖流所覆盖。
惜朝……
杀我的人,不是你么?
——他的心忽然松了。
释然了,舒怀了,快慰了,懂得了。
隔着前世今生辗转轮回,露出了一个同样的安然的微笑——
千年前的他,阖目,倒下。
千年后的他,张眼,醒来。
千年的追寻,记忆终于找回了散落的一角。
一切,就此完整。
就此……完整了吧……
戚少商在清凉的风里慢慢地走着,说不出的轻松。因为他终于看清了真相,再也不用为追究前世是谁杀了自己而苦苦纠结。
都到头了。所有的摧折、磨难、艰劫、痛苦——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做梦了,他已经没有任何疑虑,只有对他的爱。
天上没有什么云,阳光松软而和煦,今天会有一个月光很好的夜晚。
戚少商嘴角慢慢漾开两个深深的酒窝,他想像几个小时后,他就可以和他坐在天台上晒月光,看着那人纯白而素净的脸庞,像没有皱摺的丝缎,像一个天使——虽然那细薄的唇角勾起的淡淡笑容总有些须荒凉,但他相信自己一定能令之从此温暖。
——从今天起,到以后,将来,一辈子,来生来世,生生世世。
医院的长廊很安静,有些未落的紫色小花散落在蔓延的长藤上,带着星星点点的喜悦。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