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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隐隐有些不悦之意,轩眉道:
“在下与亡妻之情未泯,并无续弦之意。且如今大事未定,更遑论儿女私情,这些话,完颜兄以后还是休再提起了罢。”
宗翰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目中隐隐聚起一丝复杂的神情。
“夜已深,在下回帐休息了。”顾惜朝一边说,一边抬脚就走。
戚少商走得比他更快。
帐帘一动,两个人已是一前一后地疾步行了出去。
宗翰眼望住了那轻轻晃动的一角布帘,想了又想。
帐帘又是一掀,一个身着盔甲,身形伟岸的黑脸汉子大步踏了进来,一边向宗翰曲膝行礼,一边回望向方才走出去的戚顾二人的背影,口中嘟囔道:“大元帅,这顾惜朝到底靠不靠得住,他跟他那汉人朋友形影不离,就不怕泄露了咱们行军的计划?”
宗翰微一沉吟,低低道:“银术可,你究竟想说什么。”
“顾惜朝到底是咱们女真人,主上和大元帅等又这么器重他,这两国交战,端的是不少行军机密,他如此跟那个姓戚的过从甚密,实有通敌之嫌。”
银术可扶了扶腰间弯刀,恨恨道:“一个汉人混在咱们的大营中,成什么体统,到底是个隐患,我实在是看不过眼!”
“你以为,你有本事杀得了他么?”宗翰眉头一皱,轻斥道:“你只管按顾惜朝说的法子,好好给我守着这座太原城便是——”
“其他一切,我自有分数。”
他转身,伸手拨了拨灯芯。
灯火弱了一弱,既而更加熊熊地燃烧起来。
晃乱了拨灯人的神情。
戚少商并不回头。
身后的步伐如影随形。
甚至连迈步点地的声音都和在他的步子里,一点不乱。
漆黑的夜幕下,只有两个人的步伐声和衣裾飞扬声——
却又紊合得像是一个人的。
踏碎了夜露深重。
“这些攻城略地的机密,你竟一点也不避忌我知晓么。”
戚少商倏然站定。
白色的衣摆随风轻拂,沾染了草上的夜露,渐渐地晕开一圈冰凉的水色。
他的眸色也随之冰凉。
比风更冷,比露还凉。
【戚顾】'千山暮雪(下)'层云万里…(十一)
11、
“我本就没打算瞒着你。”
顾惜朝一边说,一边走到戚少商身侧。
他举起手,想替戚少商将湿在草露中的衣裾提上一提。
不料白衣之下,一股遍体生寒的冷意如潮水般扑涌而来,令他刚刚欲举起的手,又生生地收了回来。
戚少商仰面而笑。
笑声森冷、萧瑟、寂凉、落寞。
甚至有些诡异。
“为什么。”他颓败地低头,捂心,自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是这样?
曾经他要他一起离开的时候,他难放担当;如今他想他抽身而退的时候,他身陷其中。
他们之间总是差了那么一步。
作弄他们的,是天。
自金军南征以来,顾惜朝一直信守承诺,一路殚精竭虑,智取为先,绝不轻造杀孽,他并非不知晓其良苦用心。
可他眼睁睁看着的,那被寸寸攻陷的,却真真切切、实实在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他大宋的城郭领土啊——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戚少商夜夜无眠。
依稀碎梦中,忽而是与连云寨兄弟们曾经的血马倥偬,忽而是随金军南下沿途降金百姓的绝望哀忿。
他的心,被无边的郁结与责难填满。
渐渐破碎。
慢慢凌迟。
到此刻,无论他怎么选——
都是深渊。
“如果有一天,你真要与我沙场相见,隔阵相望,你对我,无须留情。”
顾惜朝往后退了一步,凄厉地笑了一笑,眼帘一垂又倏然抬起,已恢复了清冷与幽淡:
“宗望东路孤军深入,粮饷不济;宗翰西路分兵多处,既须围太原,又须夺取洛阳,防止赵宋朝廷由西路奔蜀——以上均为兵家之忌。宋朝尚有西北边防军主力在后,各地勤王之师亦在集结之中,此役已无望下汴京城池了,你,大可放心。”
戚少商心中一动,又听得顾惜朝道:
“戚大侠大可不必勉强自己,用不着担上这个通敌叛国勾结金人的虚名,此刻回去,也还来得及。”
顾惜朝言罢即转身。
提足便走。
扬起的发丝划过戚少商的面颊,突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顾惜朝!”
戚少商沉沉地低吼了一声。
不顾一切地拔足追奔,不顾一切地将人扣进自己的臂弯。
“我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一天……”
他不给他任何反应的空间,用唇封堵住他的一切。
天崩地裂般决绝的吻,由狂野激烈,渐转为引诱缠绵。
顾惜朝倒抽口气,一股合着痛楚的迷醉渐在他胸口内涨满。
毁灭般的纠缠与撕吮。
戚少商突然不知所以地燃起了一种报复般的决绝与痛快,似乎要把他多日的郁结与内积的苦痛悉数释放出来。
在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如果当年连云寨生杀大帐前自己死在顾惜朝的剑下,又或者傅晚晴的灵堂前自己没有阻止老八刺向顾惜朝的一枪——
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一切又会怎样。
可他只是一瞬而逝地飘过了这个念头。
他不容许自己再想下去。
有些问题根本不会有答案。
他记得王小石说过,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就会把它们放进深深的抽屉一样封存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里,等到能解决和面对的时候再把它们取出来。
——可往往那个时候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解决了它们的,往往是时间。
——时间,岁月,光阴。
那么他和顾惜朝之间,还要多久?
戚少商这样想的时候,顾惜朝已经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然后全力地、截然地推开了他。
简直不能算是推,应该算是拍开,或是打离。
戚少商猝不及防地踉跄退了一步,马上看到了顾惜朝眼神。
那是一种惊惧、猝然、怨恨、无奈、担忧、心虚、茫然混杂在一起的神情。
他带着这样的眼神,浑身虚脱般木然地吐出两个字:
“萨,兰。”
轰的一声,戚少商的脑中瞬间空白了一下。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抽噎。
只是一声。
忍不住的释放,又竭力地抑制。
一滴泪水,挂在清丽的脸庞上,在黑夜里如水晶般莹洁动人。
纤弱的少女的身体在风中战栗,手扶着营帐的门楣,一排珍珠般的贝齿已将娇嫩的下唇咬出了血迹。
草原天空般清澈的眸子里,只剩下震怖、恍惑和空洞。
怀春的少女,深夜的苦候,只想在心上人的营帐边等着献上一个明媚的笑容,一句贴心的问候。
她甚至此专门描画了眉眼,戴上了平常不佩的珠玉,穿上了最喜爱的鹅黄长裙。
她以为他一定会欢喜的。
她要做让他欢喜,令他喜欢的人。
可没想到,他却跟另一个人在她面前如此深情决绝地拥吻。
——而且,居然还是,一个,男人。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不会跳动了。
大概已经碎成粉末,化进尘埃里去了。
她是为探望心上人来的,所以没有带上她的软鞭。
否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鞭挥出去——
一鞭子把眼前的这一切挥断,打碎——
那只是个噩梦而已。
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萨兰神情恍惚地侧了侧了头,然后撒腿狂奔而去。
顾惜朝和戚少商追也不是,喊也不是,一齐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半晌,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我被你害死了。”顾惜朝煞白了一张脸,咬牙切齿,又万般无奈地说了一句。
一向淡定从容如他,此刻,也只剩下了措手不及的混乱。
戚少商只有比他更乱,一时也想不到怎么应答,只乱乱地问道:“那,现在,如何是好?”
“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是我命中的克星、魔星、扫帚星。”
顾惜朝抽抽滋滋地慨叹了一声。
天明不久,金军大营便该分兵向南而进。
可整装待发的金军将士等了又等,却一直没收到拔营的号令。
那是因为,五公主不见了。
——金太宗的掌上明珠,最心爱的五公主完颜萨兰,留书出走了。
捧着一纸留书的大元帅宗翰,虽然还不是热锅上的蚂蚁,但也比之好不了多少了。
在见到他的顾监军之前,他除了团团乱转,只会重复一句戚少商昨夜曾同样问过的话:
“如何是好?”
“她说要南下中原游历散心,应会朝宗望元帅的大军而去,可一路顺之找寻。”
——这是顾惜朝说的第一句话。
“她说有宋朝的朋友在旁照顾引领,让我们不必担心,这个人只怕说的是咱们的那位老相识。”
——这是顾惜朝说的第二句话。
“五公主若受方应看所挟,暗患昭然,请元帅许我即刻起程追寻五公主回来。”
——这是顾惜朝说的第三句话。
宗翰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到底,多少还是担心萨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