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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冬天,下著大雪,然而走进来的人,身上的白衣比雪还要耀眼。旁边的人笑说:“小公子,这是苏先生,以後教你读书?”
那时的他说:“先生?先生爲什麽不长胡子?”
那人笑了,外头是漫天飞雪,他的笑容却似春阳朝晖。
甯莞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人,和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说不上来,可是甯莞心里,好生喜欢这个先生。
但是先生笑的温柔,戒尺却也是厉害。
小小的甯莞,提起这个教他书文的先生是又爱又恨又咬牙。
尽欢扒著窗台看,小心翼翼地喊:“公子,公子。”
甯莞左右看看,撩起袍子小跑过来:“先生呢?”
尽欢小声道:“先生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甯莞吐吐舌头,轻轻跃出窗子。
“我要你带的东西你带了麽?”他急急去翻尽欢身上,尽欢突然僵在那里,期期艾艾道:“先……先生。”
甯莞头也不擡:“先生出去了,你刚才不是告诉过我了。”
尽欢声音抖得象大风里的树叶子:“先……先生。”
甯莞不耐烦道:“你还要说几遍……”忽然头颈一紧,两脚悬空,被人拎著领口提了起来。他啊啊叫著,手脚乱动,直到与那双清亮的眼对上。
“先……先生。”
苏远生笑容可掬:“小公子的书抄完了麽……”
甯莞几乎哭出来。完了……
第二年,尽欢始练家传内功。流花溅玉,护法长老说他的体格练流花合适。
先生体质不好,常常生病。甯莞叫人请了许多的大夫来看,却都连病因也查不出来。後来,甯莞听得人言,溅玉功练的,可以改善人的体质,调养气血。他已经练了流花,却去偷了溅玉的心法来,偷偷交给苏远生修习。在甯莞的心里面,师傅是个文人,年纪也过了练武的最好时候,就算练了这无上心法,也只是调养身体,不会被发现。
後来,苏远生的身体,果然便强似从前。
甯莞是独子,将来必是继承偌大家业。但是甯莞的父亲却是异常的纵容他,怕疼,武功便不强求练好,只是一路剑法练的极熟,足以笑傲一方。
溅玉功是独门奇功,飞冰溅玉,越练人越是冷情。原来温和浅笑的先生,渐渐变成冰一样的人,不苟言笑,静默不语。甯莞有时候会呆呆趴著看他半天,有时候也会想,这个溅玉功,好不好呢?要是先生不练这功夫,是不是就会多些笑容。
不过,先生身体是越来越好的,这总是好事。
甯莞十六岁时,流花功练到顶端。族里人夸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天生适合练这心法。苏远生告辞要走,甯莞依依不舍,竟然在苏远生前脚走了之後,跟著也溜出门去。
苏远生并不是落魄文士,他有武功,而且溅玉功愈向後练,愈是强劲。剑上冷气都能伤人的苏远生,甯莞觉得陌生而又熟悉。
虽然苏远生冷冷的对谁都爱理不理,甯莞还是开心的很。
但是少年总是会经历世情,会长大。
甯莞慢慢的在尘俗中明白,自己对苏远生的情感,并非是简单的孺慕之思,敬仰之情。
青涩的少年被说不出口的情感折磨,苏远生对他并不多一分,只是没有赶他离开身边而已。
即使如此,甯莞後来,终有一天,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师傅,我喜欢你,这世上只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没有关系,只要……能常常看到你,我就于愿已足!”
苏远生的回复,是云淡风轻的拂袖,仿若不闻。
碰到硬壁,或是遇到烈焰,都没有这种反应来的让人丧气。
打中一团棉花般,没有著力处,没有声音,没有反响。
让人如吊半天,上不挨下,下不著地。
甯莞丧气过,继续追寻苏远生的脚步。
多麽单纯的人,也学会了杀人,暗算,猜疑,嫉妒,痛苦……
族里派人来找甯莞回去,他已经练了流花,可以再练无情。
甯莞摸著无情的心法呆了三天三夜,入门的心法也没有起练。
不想……不想忘了他。
虽然那个人那样的冷淡,但是……
但是,却不想忘了他,不想忘记了这份炽烈的爱。
因爲不肯练功,被狠狠的用家法惩戒,打得常身上下没有一块整皮儿。
还是不想练。
一向放纵的父亲在此事上不肯宽容,要他非练不可。
听闻那个人有难的消息,什麽也不管不顾,跪求著要去救他。尽欢不懂,但是陪著他跪。父亲终于松口,救完人,回来後,把无情练好。
甯莞咬牙答应。
用药,用计,救苏远生出来。
那个人还是冷冷的,一声谢也没有说过。
甯莞有些绝望的目送苏远生走。
下次,再见到他,大概,就连他是谁也要想不起来了吧。
流花,溅玉,殊途同归,难免无情。
溅玉是一始便冷,流花却是由热而冷。
师傅,下次再见,你还认得我麽?
我又还会不会记得你?
我们之间,是不是,什麽也没有发生过?
你也不记得,我也不记得。
一切,都象大风刮过,了无痕迹。
如果,我们还有下次再见的话……
甯莞转过头,脚下的山坡上,无数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潮水一样向他涌过来。他看看苏远生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明火执仗的人潮,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师傅,我甯愿,带著对你的记忆,就此死去。
即使今晚之後,我就永堕黑暗。
但起码,我是一个记得爱情的孤鬼。
起码,我还记得一些。
那是一个血腥的夜晚。
族中终于还是派人来援,将重伤的甯莞救回。
尽欢并不了解此後的事,甯莞被带回去之後便与他分开,他见不到甯莞,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麽样了。後来有一天夜里,甯莞来敲他窗户,让他离开这里,去找已经成名的圣手秀士姚钧,让他想办法来救他。
尽欢傻傻不肯走,被甯莞左右开弓狠狠打了耳光。从小被人欺负的尽欢,只有甯莞对他好过。但是甯莞那爆发的怒火令他害怕无措,逃了出去,去找姚钧。
後来的事情,尽欢不知道,姚钧也不知道。
他们再得到消息,是甯莞重伤离开了家族,恩断义绝。不停的一直追查,他流浪很久,然後死了,死在饔州一个小镇上。
姚钧是何等人物,盗墓验尸,那死的少年比甯莞年纪要小,绝不是甯莞。
那麽,这个被白府出钱埋了少年,是谁呢?
那个白府里进宫去的少年,又是谁呢?
我愣愣著听著,火堆里木柴毕剥炸响,天寒,我缩缩手脚,把自己裹得紧些。
“那麽……怎麽我的长相身材,会就在十六岁的那一年停下了?”
姚钧说道:“公子身上原来的流花功,练的是手少阳三焦经脉,经气六个时辰爲一周天。公子在十六岁上练得大成,後来散功时,主脉有伤,便囚缩回功成那一年的年纪大小,不再长高变样。”
我咬咬唇。
究竟甯莞,是因爲什麽过失,被家族废功逐了出来的?
姚钧避重就轻,始终不说甯莞的家世。
还有……苏远生……
难怪他身上的气息如此的冰冷……
好精致的名,流花功,溅玉功,无情心经。
听来让人倍觉得清寒。
因爲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听来就象是一个曲折伤情的故事。虽然有些惆怅,可是并不悲伤。 “原来先生刚才不同寻常的反应, 是因爲这些。”我笑一笑,把啃净的骨头就手挖个小坑埋掉:“我又不记得他,怎麽会随便和陌生人走。” 他沈默不语。尽欢拉拉我的袖子:“公……公子。” 尽欢紧张的时候口舌就不大灵便。我耐心说:“你慢慢说。” “苏师傅虽然,虽然,没对你不好过……可是,他也不会对你,太好。再说,他,他是做大事,的人,没什麽时间照顾你。” 我心里感动,嘴上说:“我又不是三岁两岁还要人照顾。” 尽欢一急更结巴:“不是……不是的!苏师傅他娘亲不是好人,他妹妹总是欺负公子!公子,公子,你是不记得了!” 我眨眨眼。嗯,姚钧讲故事只讲精要,尽欢这里好象还有些细节。 不过,那些事,与我没什麽切身相干。我不是原来的甯莞。我不爱苏远生,更不会爲痴情断送性命。 “别急别急。”我笑著安抚:“我保证绝对不跟他走,你不用急。” 忽然想起一事,我转回头来说:“姚先生,苏教主他的表字是什麽?是不是行之?” 姚钧面露讶色:“不是,其实远生二字就是他的字,他的名字叫做苏节,但是因爲当年他来到公子家中时报的名字是远生,後来在江湖上闯荡也是用的这个名字,他的本名反没有人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