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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扬手不悦道:“那是征战太累,积劳成疾。”
子敬望我一眼,又躬身道:“爷说是甚麽,就是甚麽吧。奴才记性不好,都忘了。”
我又怎能忘。
你可曾见过一个人,浑身一点儿暖意都无,浑身布满针眼,毫无血色,嘴唇却被咬得鲜血淋漓,就似,就似雪地中一朵惨败的红梅。
陈王没有骗我。
韩焉身上毫无外伤,见红的地方,亦只是他自己能咬到的薄唇。
吃了甚麽药,我不晓得。只晓得他浑身冷汗,下体竟冷硬如枪。胡太医只敢抖着,说是甚麽糜烂之物,韩焉运功抵抗,却是火上浇油。却又不能解脱,耗去太半本元,终是撑不过晕了。
几乎是吼着问他怎麽能解,胡太医忙的说了,也不等我应,就滚出去煎药。
多日不曾进食,故是因由,可眼神涣散,就似行尸走肉一般。不,连行尸走肉亦不如。
陈王,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这是亓塘抱着韩焉见我时,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尔后,吐血晕了。
一日后醒来,子敬这般告知。
我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只是如此?陈王若还没死,就别杀了,我要他生不如死。”
子敬身子一抖,与蒋含面面相觑。
我只摆摆手:“带上韩焉,先行折返汐阑。旁的事儿,扔给郭俊吧。”
只今日,就该到汐阑了。你的毒,早已解了。韩焉,为何你还不醒?
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你睡着算怎麽回事?
我刘锶就算不是好主子,却也好吃好喝的贡着你,你就是勉强些个,也该笑笑给我看看。就算不笑,骂两句也好。
不,不,我竟忘了,你不会骂我,你只会想着法儿的气我。
这次亦是气我的吧。
我一点儿不生气,你又输了,还不快起来,重新想个法子再来气我?
…
好,好,算你恨,我是有些生气的,你跑就跑吧,怎麽这麽笨,叫刘钿给卖了呢?好,好。你不笨,是我笨,我笨!
你就这麽睡着,足有一月了!你不是最喜欢跑麽,怎麽不跑了呢?你岂非最喜欢气我,我现下就守在你这儿,你怎麽反倒不理睬我呢?
最多,下回子我装着被你气到了,可好?
你快起来,这回子不是说笑。
怎能容我多想,回了汐阑,尚有一堆政务要打理。镗儿那边儿,早已攻下城池,现在返京途中。父皇也来了旨意,要我回京。
回京?自是该的。大胜回朝,该赏的赏,该赐的赐,该升的升,该见的见。
我想了这一路,终是想不透,你何以至此。
父皇不许我问,我也探不来。毫无章法,毫无方向。
头一次,我尝到手足无措的滋味儿。
都是为着你,韩焉。
你还不醒过来笑话我麽?
搁下笔,回身望望软榻上扔闭目沉睡之人,我叹口气。
子敬替我磨着墨,轻道:“爷,有句话,奴才想问又不敢。”
我皱眉道:“说!”
“爷…对韩焉…算是甚麽?”子敬垂目望着,脸色看不真切。
沉默半晌方道:“我也说不清楚。”
“爷…”子敬突地跪下叩首道,“有件事子敬瞒着爷,还求爷责罚!”
我只一顿首:“起来回话。”
他执拗着不肯起身:“当日爷大婚,晚上喝醉了酒,韩焉,他,他来找过爷…”
我一点头:“这我早晓得了。”
子敬伏下身子:“奴才正刚寻着爷,却被他制住…”
“除了他,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点了亓塘的睡|穴;除了他,还有睡能叫忠心耿耿的子敬三缄其口。”我摇首笑笑,“你起来吧。他也没怎麽样,貌似他反是吃亏多些。”
子敬面上一红:“韩焉他…他叫奴才不要和爷说。”
我笑道:“所以那日你才装傻。”
子敬垂目道:“奴才…”
“子敬,你说谎时,会屏住呼吸一顿,下次改了吧。”我摇首笑笑,又提笔写折子。
书汐阑政务,书征伐因果,书留守部署,书…
心乱如麻。
子敬问得好,韩焉于我,算甚麽?
仇人?我尚且不知有何仇怨。
敌人?若他是刘钿之人,刘钿何以如此对他;若他是父皇之人,刘钿胆子也大了些;若是别国细作,他多得是下手机会。
恩人?诚然,他替我挨过一剑,几乎送命。
友人?我与他待人接物相去甚远,几无相投兴趣。
可为何,我会为他动气,我会为他揪心…
写罢最后一字,我闭目叹气。
子敬替我裱好折子,方道:“爷,这话儿奴才说来不妥,只奴才忍不住。”
我睁眼一笑:“今儿话还真多。”
子敬静静道:“奴才觉着,所谓矢志不渝,只不过找不到更好的;没有所谓难舍难分,只不过没找到更爱的。有个话儿,佛祖叫‘缘灭’,可一段缘分没了,自有另一段‘缘起’。万事皆在‘衡量’二字。”
“子敬呐,活得不惬意,要面对,就得‘忍’,要逃避,就得‘忘’。”我缓缓靠在椅背上,“忍是心头一把刀,忘是心灰心死,哪个儿都不容易。”
“要是奴才,一定选‘忘’。”子敬盯着我,目光透彻清朗。
我随意的笑笑:“自然,忘的话,总有机会。可我一直是忍,忍成了习惯,就不记得,原来也是会忘的。”
“爷一边儿忍,一边儿骗着自个儿。”子敬轻道,“虽奴才亦不懂韩焉是何人,怀着甚麽心思。可爷的心思,子敬都看出来了,怎地爷自个儿反看不透呢?”
我目瞪口呆,半晌方强笑道:“我?我想甚麽?”
子敬摇头叹息:“管他韩焉是甚麽人,是谁的人,爷若是真想,哪怕用强的,奴才敢说韩焉也不会…”
“住口!住口!!”我一拧眉头,“子敬,你晓得自个儿在说甚麽麽!放肆,放肆!!”
子敬嘴唇一动,我瞪眼望他,他眼中却含着痛惜,含着劝解,含着鼓励。
我身子一抖,缓缓展眉,低声道:“…子敬,我这样儿的人,韩焉这样儿的人,不是一路的,只和斗智斗勇、短兵相接,至于旁的…”
子敬张口急道:“可——”
我一摆手,觉得浑身疲累不堪:“子敬,你话太多了…”
子敬面上青红交加,终是躬身退下了。
我回头望望榻上之人,竟轻笑出声。
诚然,韩焉,若我要你,你定不会拒绝。可真心假意,虚虚实实,谁辨得清?
只在这个事儿上,刘锶不愿再输一回。
况且,你我这样儿的人谈情说爱,岂不是笑话?
韩焉,你倒是有些脾气的,竟敢断了陈王的子孙根,难怪他这般折腾你。
只他究竟作了甚麽,叫温和如玉的你作这事儿?
好,你不应我,装睡是吧?我现下得空,我等你答我就是。
18 初露端倪
尚未等到韩焉醒来,我已前后接了父皇两道圣旨,着我即刻返回东也。
头一道,我以汐阑军务为由,回说稍迟几日,要郭俊尹赜领兵先行,自与镗儿会师东也。而后一道,父皇语气颇严,隐隐含着疑色。转念一想,方打了胜仗,却不回都城,反而躲回自个儿封地,确是大大的不妥。
回东也,则又有计较。
韩焉怎麽办。
同行?不妥,太招人注目;留于谵城?亦不可,路遥易生变。左思右想,甚难决断。
猛地想到一点儿,不觉莞尔。何故为难?实是顾此失彼。我既定是要回东也,然韩焉不可留于谵城,且二人不便同行,如此一来,则二人分开前行,且不了了?
遂寻子敬来,交代一番。不日返京,我与蒋含引中军沿官道折返。五日后,子敬带了韩焉与胡太医,取道珠水,由水路前行。途中修书刘忠,嘱他秘密于东也寻处干净的宅子,以便安置韩焉。
一路风尘。
赶回东也府时已入夜,解语知忧伺候着梳洗罢了,本该问问府上情形,奈何困倦得紧,也就睡下。第二日先往镗儿铭儿府上行,走到半路,又觉得这回子不宜太张扬,遂又折回来,独自上朝不提。
到的稍早,朝臣亦只得三两人。见罢礼,觉得无趣得紧,遂行出屋来,立在院子树下。抬头望时,只剩枯枝残叶,地上落黄正被宫役扫作一堆。见我来了,忙的行礼,摆手叫他们自便,我难得清静片刻。
“三王爷到的可真早。”
这戏谑之声,不用猜,也晓得是南宫那厮。
“你不也一般早?”溜眼他身后之人,笑道,“刘锶倒没想着还能见着蔡大人。”
庭继面上一红,冲我拱手:“三王爷莫要取笑。”
“不是我有心取笑,只是二位大人感情…甚好,叫刘锶心里艳羡。”挤挤眼睛,开个玩笑。
“三王爷…”庭继窘得不行,讪讪的冲我一笑。
“有甚麽好艳羡的?”南宫瞅我一眼,“三王爷风流天下,这一路行来,定有邂逅艳遇,还不从实招来?”
我只觉好笑:“这可真是冤枉。刘锶可是出征,怎会如南宫大人般好命?”
“得了得了,谁不晓得你三王爷是何样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