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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听得此话甚觉入耳,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感叹!于是道:“有一天,我定将散发弄扁舟。小隐于山林也好,大隐于尘世也好,只是能够逃离我这个富贵的臭皮囊。到时,表妹可否与我同往?”
其实此话已是相当大胆露骨的示爱了。
秀儿微笑不答。其实以秀儿之聪慧她对此暗示岂有不知!但前途茫茫,怎能轻易逃离这个他们所处的世界!
因有秀儿存在,纳兰府的宴会多了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纳兰认识了生命中唯一知己顾贞观。
纳兰十分欣赏顾贞观的才智和性情,顾贞观也对这个浊世贵公子另眼相看,知无不言。他把纳兰对秀儿的情愫看的清楚,心中暗暗担忧。
一日无人,贞观对纳兰道:“容若兄乃性情中人,但性情中人却大多一生为情受困。如今我见容若兄对令表妹一往情深,但令表妹的前途却注定与你无缘。”
纳兰一愣,问:“此话怎讲?”
贞观道:“怎么,容若兄忘了令表妹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纳兰忽的想到秀女一事,笑道:“贞观兄多虑了,秀女岂是人人得以中选的,何况我们这样的家庭大都不愿女儿进宫的。”
贞观一听也无懈可击,只是心中仍觉不妥,却不知从何说起。何况他也看得出这两个小儿女是两情相悦,他又何苦棒打鸳鸯!于是只好作罢。
一晃一年的时间在两小无猜的甜蜜日子中过去了。
日入深秋,离秀儿入宫的日子不远了。秀儿毕竟长纳兰两岁,对自己的未来已有不祥预感。
一天夜里,纳兰本想找秀儿对月小酌,却见秀儿母亲在秀儿房中议事,等了一会,见天色渐晚,只好转身回房。
走到回廊处,忽听得一声悲泣,这悲泣之声如此真切痛楚,让人断肠。
纳兰立刻回头望向声音处,黑色树影间只有静悄悄一片。但那悲泣声却如驱附骨,挥之不去。
第二日,秀儿约纳兰在花园见,纳兰依约前往,秀儿未语先哭,道:“容若表哥,你我这样的日子,惟恐没有了。”
纳兰一愣,一方面用欣赏的眼光看着秀儿的梨花带雨貌,一方面心疼她的泣不成声。
秀儿哭了一阵,安稳了一阵,又道:“凭他是再难得到的东西,只要是容若表哥想要,也就能轻易得到,可是,生于这个时代、这样的家庭,若想随心所欲的过日子,拥有一般的快乐,怕是难于上青天啊!”
纳兰不解,道:“表妹何以如此说话?”
秀儿不答,偏道:“如若有得选择,秀儿情愿生在贫苦人家,免得这样身不由己。”说完,款款而去,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明珠府邸。
隔天,一乘小轿载着秀儿入了宫。从此,秀儿成了皇上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纳兰几乎不敢相信,前些日还与自己念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女孩转眼间就成了别人的女人,而且是住在那个自己无法进入的紫禁城!
纳兰找到秀儿的母亲,半老徐娘的女人正需要找个人哭诉一翻:秀儿虽是明珠的亲戚,也是大户旗人,但家族已逐渐败落,早已成了个花架子。秀儿此次入京就是她父亲为她为入宫做的准备。秀儿也不知道父亲其实早已把她抛开,断了她一生的幸福。
此时,纳兰才知道那时那声悲鸣何以如此凄切,一个被至亲出卖的女孩,失去了爱情、失去了自由,在那个埋葬了太多红颜的地方有着不知的未来。
秀儿入宫,对纳兰来说是个无以弥补的伤害。
谁说初恋肤浅,初恋往往刻骨铭心。
秀儿走后,纳兰曾日日卖醉,以逃避现实的伤害。
顾贞观常常劝慰纳兰道:“容若兄,天涯何处无芳草,以容若兄之品貌才智,何苦为一个交情浅淡的女子自苦?!”
纳兰摇头道:“一生一代一双人……贞观兄,你可知我有多么恨我的家庭!”
顾贞观叹气摇头,他知道容若是个最重情谊的人,何况是生命中第一个喜爱的女子?!
那日,纳兰大醉,哭一阵,笑一阵,然后昂首念道: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消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容若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贞观听了这阕词,也觉得心酸不已。想了想,把这首词记下,当晚送纳兰回府时交与明珠。贞观也看不起明珠追名逐利的嘴脸,但他知道,只有明珠能挽救纳兰,以纳兰之才,长此以往,太浪费了。
明珠看了词,又听了贞观的一翻话,不动声色的谢了贞观。当晚,一直留在纳兰身边直至纳兰酒醒。
纳兰一张眼就看见明珠坐于床前垂泪,吓的忙站起来道:“阿玛何以深夜不睡?这样伤身。”
明珠泣道:“如今我明珠后继无人,还要身体干什么!”
纳兰惶恐道:“阿玛何以如此说话?”
明珠道:“我明珠一生,只得你一个好儿子,自问关怀照顾无微不至,对你的管教也尽量自由,你结交什么朋友,做什么事情,只要不走大摺我可曾干涉?!我对你如此,只不过盼望我老了能有依靠。可现如今你为了儿女私情,居然堕落到如此境地,我还有什么指望!”
纳兰低头不语,心中愧疚。
明珠继续道:“如今我家族正旺,你也年龄渐大,本以为我兢兢业业为官十载,终于苦尽甘来,谁知……我明珠自问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老来居然要受儿孙的罪!我十几年的心血,眼看付诸东流,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死!”说毕老泪纵横。
纳兰忙跪于父亲脚下,哭道:“阿玛如此说,成德如何担待的起啊!阿玛,成德知错了,让阿玛如此年纪还为儿子操心,儿子惭愧。成德发誓,今后再也不过如此生活,阿玛放心吧!”
明珠抚了抚纳兰的头,让纳兰趴在自己膝头上,然后微微笑了。他知道,自己官场上的一套,对付不谙世事的儿子,必定手到擒来。
第三章
时光飞逝,转眼纳兰成德已是17岁的少年。
那年冬天,纳兰即将进入国子监。
一日,明珠早朝归来,把纳兰叫到身侧,道:“明儿你就进入国子监,今儿阿玛要带你去见几位大人去。”
纳兰暗暗叹气,他一直不喜欢父亲这种醉心仕途的作风,可是父亲对他一向千一百顺,又不好回绝,只好道:“我今儿请了客,失约惟恐落人口实。”
明珠不悦道:“又约了那些穷儒书生?”
纳兰不语,明珠又道:“你的朋友何时不能见,今儿的客就只今儿能见着。你也别再推辞。”
纳兰不能忤逆父亲,只好打发贴身的小厮去向朋友致歉,自己则随父亲出了门。
纳兰以为父亲让他见的客无非就是达官贵人,却不料只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公公。
这个老公公就是刘公公。
纳兰拜过刘公公,明珠道:“犬子进了国子监,离仕途之路就不远矣。明珠今儿来拜会公公,是想让公公在各大人面前,尤其是陛下面前为小犬走动走动。”说完,从袖中摸出一块白汉玉茶壶递与刘公公。
纳兰认得那个茶壶,那是当年舅舅送的,据说是汉武帝的陪葬品。
刘公公收了茶壶,笑眯眯的说:“明珠大人真是来对了,今儿有个大人物要来这儿,让公子也见见?”
明珠问:“大人物,谁呢?”
刘公公嘿嘿一笑道:“在咱眼里,谁能称之为大人物?!”
明珠会意,悄声对纳兰说:“是陛下要来。”
纳兰也是一愣,毕竟是皇上,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等了不知多久,才有一个小太监急急的跑来,在刘公公耳边说了几句,又匆匆去了。
刘公公立刻起身对明珠道:“大人今儿来的不巧了,万岁爷才在围场惹了气,此时面圣惟恐不妥,还是改日吧!”
明珠无奈,只好带着纳兰离开。
只有一步之差,康熙与纳兰彼此交错而过。纳兰正在欣赏院落里的雪景,而康熙正好在远处的小桥走过。
康熙瞧见了纳兰,面目虽然模糊,但是感觉非常熟悉,他看着纳兰依依不舍的看着一处景致,出了门,心中忽然一动。那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只有一瞬间,然后纳兰就无影无踪了。
康熙向别院走去,把刚才之事忘诸脑后。
虽然是错过,也是一种缘分。
虽然没有得到面圣的机会,但是纳兰容若凭着聪慧的头脑、出众的才华、良好的为人和不懈的努力,在国子监的日子还是一帆风顺的。不仅如此,因为文采出众,纳兰还受到祭酒徐元文的器重,在次年的顺天乡试中轻松中了举人,并且与座师徐乾学成了好友。当时人谓纳兰公子谈经史原委及文体正变,老师宿儒有所不及。
在康熙十二年,纳兰18岁时,终于参加了会试。
在会试中纳兰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