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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快步走上讲台,急急忙忙地把教室里的人扫视了一遍,在他的目光快到达后排时我赶紧低头。虽然心里知道他不可能认出我,但我却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要把我烤出个洞来。我这心理素质啊……
老师无精打采的声音终止了我的惶惶不安:“今天我们讲十六世纪的欧洲文学。在这个世纪中,法国的戏剧大放异彩,首先要提到的是古典主义剧作家高乃依。他的作品充满了雄伟的天才,代表作是《熙德》。”
我不久前才读过《熙德》。那还是因为玩“帝国时代”时对里面的熙德很感兴趣,就跑去查了查资料,才知道《熙德》是西班牙史诗,后来高乃伊根据它创作了戏剧《熙德》。在我读过的文学作品中,法国作品比较少,因为我不太喜欢法兰西这个民族,法国人和意大利人有点像,民族性中有一些轻浮而虚荣的东西,常常在文学作品中表现出来,使它们不如其他国家的作品耐读。另外,我排斥法国作品有很大程度也是因为我不喜欢巴尔扎克,原因很可笑——语文课本选了太多他的著作,应试教育下那种令人倒胃口的教学方式令我对他好感全无。若不是因为玩游戏而读了高乃依,恐怕我还会继续排斥下去,错过许多好东西。读了《熙德》,我完全改变了对法国文学的看法。这部戏剧宏大的气势和美丽的语言深深吸引了我,我急切地想与人交流这种发掘到宝藏似的愉快心情。
但老师却令我失望了。他单调乏味的陈述像一潭死水,干巴巴地将高乃依的天才转变成生硬牵强的词句,拉辛的悲剧和莫里哀的喜剧到他口中都变成了淡而无味的凉白开。那个睿智热情的老师哪里去了?那些英勇果敢、咄咄逼人的话语哪里去了?我不安地望向他,讲台上只有一个表情疲惫的教授在机械地,毫无感情地念着讲义。
“他怎么这样啊?”我戳了戳坐我旁边的女生问道。
“我怎么知道?上周就这样,我猜他是被女朋友甩了,要不就是家里遭火灾。再这样我下周就不来听了。”
“你不要乱说啊!”现在的女生怎么这样说话!
“靠,是你自己问我的嘛!”她把头往旁边一扭不理我了。
靠什么靠啊?你以为你很拽啊?女生就了不起啦?哼!我也学她的样子把头一甩,径直望着讲台。这一望不打紧,正和老师的视线对个正着~~这个衰啊……
老师愣了一下,口中的讲解停了下来,下面的人以为他忘词了,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又继续照着幻灯片一字不落地念着,只是不时朝我这边看上一眼。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简直如坐针毡,就像是被当场逮住的小偷。我不听得对自己说我来听他的课时正大光明天经地义的,但怎么都摆脱不了那种惴惴不安的心情。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口干舌燥,手心里全是汗,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乘着大家起身挡住了老师的视线,我抓起书包就朝门口跑。
“裴海泓,请你留一下!”老师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若干倍,直朝我指来。
不会吧?怎么办?装作没听到?不成。我做贼心虚地朝周围看了看,似乎没人关心那个要留下来的“裴海泓”的事,我稍微安下心来,回到座位上,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在书包里慢慢地翻来来翻去,一边提心吊胆地生怕有人注意我。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十来个人,都是打算在这里上自习的。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不时瞄一眼讲台上的动静。老师慢条斯理地关掉电源,收好电脑,收拾东西似乎收拾了一万年那么久,真是折磨我啊!
收好东西,他便朝教室后面走来,我低下头,注视着地面,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很新的adidas慢跑鞋进入视线——我在专卖店看到过,要九百多,贵死了。有钱就是好。
“你有空吗?”我听见他问道。
“没有。”我回答。
Chapter 12
“呃?”
“我——我在华西那边还有事,要回去。”其实我屁事都没有,只是刚才太紧张,脱口而出说了“没空”。
“那一起走一截吧。”老师说着便朝门口让了几步,我提上书包跟了过去。
路上人不多,我俩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微凉的秋风伴着我们走完林荫道,一直来到华西的校园里。
我现在该做什么?回寝室?那老师怎么办?我从寝室楼前经过但决定先不进去,带着老师转啊转的,一直转到钟楼下。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或是要对我说什么,是他提议要一起走一截的,我等待着。
“那是什么花?”老师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几树约有两米高的植物,开着好多大朵的花,花形和百合很像,但颜色不似百合那么洁白,而是带上了少许绿色。
“那是曼陀罗。”
“曼陀罗?真的有这种花存在啊?”
“当然。在东方的文学作品中这种花似乎被描述得很神秘,而且还和宗教扯上了关系,其实这种植物很普通。”
“可怎么我从没在其他地方看到过?”
“曼陀罗有毒。”
“那你们怎么——”
“在东方,曼陀罗是医学的象征,就像在欧洲以德莫克里斯权杖作为医生的标志一样。不过究竟是出自什么典故我也不太清楚,对于东方文化我是外行。”
关于曼陀罗的讨论告一段落,我们又陷入难堪的尴尬。
老师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伸手摸了摸脸,又朝我笑了一下,让我等得很心烦。
“那个,那天的事,我很抱歉。”
我没表态。尽管心里立刻就原谅他了,我还是对自己说面子上一定要绷着,一定要让他感到内疚,免得下次再这样。
“我不该那么说你,在一个民主国家里每个人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自由,何况你说的是正确的。”
这,这,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这和民主无关,但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赶紧回答,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不知会说出什么来了。算了,反正他也道了歉了,我及大人大量吧。
“上周你为什么没来上课?”不会吧?这么快就兴师问罪来了!
“生气,心情不好。”我可是有啥说啥了。
“那这周怎么又来了?”
我不行了。拜托,有你这么刨根问底的吗?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跟你开玩笑,上周学院里开会,谁会为那点小事生气啊。”为了避免太复杂的解释,我选择撒个小谎。
“真的?”他不相信地侧头望着我。
“真的真的。”
“那就好。”
接下来的时间如此平静。我每周四准时出现在老师讲课的教师室,他的课一如以往那般激|情洋溢,我放纵自己沉溺于语言的快感中,迷失在老师用文学创造的世界里。对我而言,这个世界远比现实世界更绚丽多姿,再现实中无法经历的事,在现实中无法孕育的感情,这个世界都能给予。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我都花在了图书馆和购书中心,在这一学期中我阅读的文献和做的笔记比大多数文学专业的研究生一年所读所作的更多。在课堂上,我总是能紧跟着老师的思路,有时甚至能表达得更准确,因此,老师非常尊重我的看法,在讨论中也几乎总是站在我这一边,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之间的交流已经远远超过了老师和学生,更像是同事或朋友。
最后一节课是讨论课,所有的学生可以自由谈论对文学,对这门课程的看法。因为是期末,大家都忙着复习,来上课的人比以往少些,只有六七十个,但这丝毫无损于讨论的质量。
第一个发言的是李文林,他谈得是关于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文学的比较。不愧是老师的高徒,言辞犀利,一针见血,除了情感上稍微欠缺一点,几乎也算得上完美了。他分别以拉辛和莎士比亚为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的代表,阐述了十七十八世纪法国文学的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