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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去了对手的兵器,再来制人不难!顾惜朝为这一‘失’还有刹那的错愕时,腹上蓦然吃痛,竟是生生挨了戚少商一杆。那人也不留手,重力几下将他抵到身后的岩石上,他如火炙背般正要挣起身,又下意识地止住!
——喉前抵上一柄矛头。半寸再深入不得。
戚少商双手紧握矛身,用着下扎的动作逼住顾惜朝喉头,看那神情,真是恨不得这一枪扎下去了才好!他眉间隆成了丘峦,愤恨之音便从口中贯出——
“服不服?!”
“不服!死也不服!”
顾惜朝几近嘶吼,喘息难平。身子半仰在石上,头已最大限度抬起,那锋利尖端的寒意似乎都已嵌入肉中,击碎了所有理智。
漫天的夜光和漫场的火光此时都洒在他仰起的面上。
一双眼睛竟是瞠到了发红,红到可以润出水来,却不知是为恨为痛哪一般?适才看不清的,现在都看得分明。戚少商胸中一窒。
先前挑飞的矛和锐响引来了几名兵士,见此情景探询着想要上前,被班察耶多一把拦在旁外。
“撒……撒手吧!”班察支掩着出了声。他也是第一次见着戚少商这认真动气的模样。全当对方是为自己出头,过意不去之余也担心着事情闹大,他一挺脊梁骨,硬巴巴道:“算了,……我不跟他计较就是!”
他这么说,自然是把戚少商完全当作自己一伙的。
顾惜朝头一偏对着他,眼神阴冷至极:“我倒还怕你不计较!”
“嘭!”戚少商反手将矛插在了脚边土中,动作之烈,土如浆溅。他退开岩石一步,背腰刚直,转面对班察耶多道:“你自回去,这里不用管!”
说这话时,营中突然响起一长声角鸣,竟是召集歇寝的军令。几名兵士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茫然,这角令明显是临时催发、要全军提前歇旅的,却不知出何状况?然军令不敢怠慢,很快一干人等便四散去。
角声急催,班察仍有些踌躇,转了两转又回来指住顾惜朝,眼睛看着戚少商:“戚大哥,你这朋友浑得紧,你估摸着点儿。”
这话听到顾惜朝耳里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双目含火腾然身动,却觉臂上被人紧扯!戚少商拉住他,觉察他还要挣脱向前,便二话不说出指点了他肩井一|穴。顾惜朝“唔”地出声,陡觉半边身子麻痹全无知觉,重心一歪跪倒下去,戚少商也接在瞬间半蹲了架住他。
“你回营吧!”戚少商抬头对班察道,言罢再无其他。
良久,两人僵跪着。顾惜朝只闭了目,便更清晰意识到半边身子如棉瘫软。这|穴道不靠解,唯可等自行恢复,任再冥顽也只能被迫屈候。闭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唇微发颤,从紧阖的牙中挤出一句:“戚少商,我不是技不如你……不是!”
戚少商架着他腋下不让他后倒。半晌,沉声闷道:“输就是输。”
即便内力尽失,那也是咎由自取。
顾惜朝一脸沧然,再度把眼闭上。
“服与不服,是与不是,你好好在这想清楚罢。”
正声说完,戚少商身形上动,便要站起离开。顾惜朝表情微一变,却没有出声,直到对方的温度离开了自己身体……
走出两步,戚少商停住。他抬起手,三两下解开自己的外衣披袍,冷着脸又折回身,要给那半身不能动弹的人披上。
对面紧阖的眼睑却突然打开了,一只手攀上他肩头用力勾紧,像是要将人留下。
“少商!”顾惜朝有些发急地唤出声,一双漆眸深处闪着动荡不安。
戚少商看进他眼里,动作不自觉缓下。但须臾后,又将脸侧开。
“有什么话你说,我听着。”
顾惜朝注视着他,换了另一种认真:“你不愿和我在一起么?”
这话里有着双意,戚少商也无暇去想他说的是哪一意,只无形中将手握了握紧。
“你肯改过自新,我自然愿意和你在一起。”
这已经算是种妥协的回答。或许……双方心中都惧怕着绝对的否认。
两人互相跪坐把扶,此时也是靠得极近了。戚少商沉稳有力的心跳通过身体接触传递给顾惜朝,竟令他觉得分外的安实。
“这些天你不在旁……我心里很难捱。”顾惜朝将头移近对方肩颈,却停在寸许间没有真正靠上。缓缓的,皱眉低声诉说:“和你吵过之后,我一直设法让自己平静,不去想,省得越想越走了偏道。可总有更多不平静的事,我无法掌控的事,就像山洪泥流冲混了清池,搅得一团糟,而那池中还有什么,我已经看不到。心里慌乱起来,只想要你陪在身边,跟我说说话……”
他说得真心,也无半分做作。
“少商,不要再生我的气。我如今只剩有你,只能有你了。”
戚少商沉默良久,冷不防道:
“你那晚一人冲上了山,可知我担心吗?”
他指的当然是白雾漫天那夜。顾惜朝眼神却迅速黯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愿回首的事。戚少商认真看他,知他心中所想,接下来一句一顿道:
“你不顾危险把他救回来,在这件事上,总算是尽了仁义。如果你肯推一及百,做所有事都能心系旁人、光明坦荡,我又如何生得了你的气?也许你我之间,谈不上谁对谁错,都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可是一条河有千船渡,未必非得做绝!我不求你有侠者之心,但求你能够正视是非,不要伤天害理。”
顾惜朝斜睨着旁处,终是鼻音淡笑一声带过。
“我跟你始终是不同的。”他低声说着,“了解,却不能认可,是吗?”
“那只是有些事。我们之间更多的是什么?是知己,是生死与共的情谊。戚少商这一辈子,都会和顾惜朝在一起不离不弃。我们和别人不同,能够结为连理,已经是上天的恩赐。有什么鸿沟不能跨越的?如果在一起只有包容只有听任,没有责难、没有坦诚,那算什么真正的知己?我要是不在乎你,就不会管你去做什么事、造什么孽,你又知不知道,这些日子里我夜晚做梦总是会醒,以前你被仇家追杀千刀万剐,我生怕一觉醒来你就会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
顾惜朝手一捂断了他的话语,只因那样的眼神越来越让人心痛。
想了想,他说道:“我答应你,以后违背天良的事情,我会尽量克制自己不去做。凡事……我都会先想想你的看法。”
“……不食言?不后悔?”
顾惜朝摇头:“人活着怎么可能不后悔。但我现在答应你,往后的日子都会守着那方水潭、那间茅庐,…嗬,兴许还会有一片高粱地。我和你弹琴舞剑,把酒百年,世间功名利禄再不入我心。”
他注视着戚少商双眼,眸中一片深情。
“只是,得先把眼下的路走完。你把‘义’字看得那么重,现在要你脱身回头,你也决计不肯。我们还有百年光景在后,做成这件,也算是为天下苍生谋福。”
没错。戚少商点头,更坚定了信念。“这几日我抓得很紧,长矛分队应该很快就可以投战,我们的战力会比以前更强。”他说着,替惜朝捋了捋鬓边的垂发,由衷开心起来:“今天这一架,没有白打!”
顾惜朝也勾起唇角:“跟你说会儿心里话,火气也都消了。在你身边我总是能够安心。或许因为我心里也承认你是强者,有那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本事,可以让人无虑。”
被心上人倚重,戚少商浑身一股自豪和满足感油然而生,几乎就要形露于外。顾惜朝瞧了,浅浅斜飞他两眼道:“不要误会,我说的是你命够强。”
“……”
这时才想起自己被点了|穴。顾惜朝左臂压着戚少商的肩头动了动,靠半边力量欠了欠身,然后微笑望他:“我腿很麻,你不帮我揉揉?”
戚少商现出了一脸无奈,颇有些放不下架子不情愿的味道。但他却当真腾出一只手,去替对方揉活腿部的肌血,细致地拿捏着,极为认真。
顾惜朝先是得逞地笑,在很近的距离无声看他的侧脸。戚大侠动了动眉,依旧目不斜视,只顾低头忙手上的活。做消淤推拿的经验他是有的,也自信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最好的效果。感觉到对方在自己纯熟的手法里舒服地一颤时,戚少商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彼此静谧,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眼意一点点加深。
他的脸色却略显苍白。
——人之一物,因欲生情,因情而痴癫,因痴而灭性。
身上这点痛,也该能被那双手抚平了吧?
◎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