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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为什么偏偏劈开了呢?他想不起来。盘古劈开了天地可以生长花花草草大千世界,两个人的世界劈开了,却只剩下孤单。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爸爸也一个人,静静地看方形的玻璃间的天和月,月圆月缺,月如伤痕,是的,是伤痕,在彼此的眼里心里,再也抹不去。心里的伤,彼此都知道却谁也想不起、要去互相安慰,怕的是揭开疤痕那一刻的痛。真正的伤痕痛过了能够愈合,心的伤痕痛过了却只能滴血,那么,只有逃避。谁说的,时间是治疗伤口最好的灵药?
时间,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久得耿念遥根本就不记得究竟什么时候起,他和爸爸开始疏远开始逃避。究竟是什么时候呢?也许是突然明白“小妖精”三个字的含义的那一天,或者,是和人打架带着一身泥土伤口回家,爸爸却不带他去报仇的那一天,或者,是他第一次能够打过别的孩子,爸爸却被那个孩子的妈妈找上门来骂得狗血喷头、哆嗦着嘴唇不能回嘴,只能一次一次低头道歉的那一天,或者……他实在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给自己的那个理由,他惧怕爸爸冰冷的手。
也许那时候爸爸也开始惧怕他,再也不肯出门,也从不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他回去一身是伤,父亲也一声不出一声不问,只是默默的为他擦洗敷药,然后给他钱,让他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一直到连敷药都不用他——因为,再也不肯还手。因为,再也不想看他屈辱不甘却又无言与对的苦。
后来终于有了微微,微微喜欢笑,喜欢把他捧在掌心里。父亲的宠溺、哥哥的容让、甚至……情人的甜蜜,仿佛潮水一瞬之间汹涌而至,让他来不及去想着怎样去承受失去,……或许是不愿意去想,他下意识地把微微隔离在父亲的目光之外,同时也隔绝了爸爸和自己。搬了楼房,虽然是底层,但门口那短短的四级台阶却是爸爸的轮椅难以逾越的天堑,或者,真正的天堑在爸爸的心里。爸爸更加理所当然的不出门,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报纸,而他在这个没有了从前的环境里,完全忘记了爸爸只有一个自己。
他觉得眼睛发涩,水点儿慢慢地落在雪白的床单上,他抬手抹去,握紧了耿英的手,低低地说:“爸爸,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丢下你。”
可是,微微呢?值班护士来了又走,没有人知道一个叫葛微的少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耿念遥是吧?”鬓发花白的老大夫走进来,坐在他身边微笑,“别担心,你爸爸已经没有危险了,以后只要注意保养,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不过,要住院几天。”他停了停,有些迟疑,“你家既然没有别的大人,这个住院手续……”
“我去办!我能办!”耿念遥站起来,“爷爷,请您好好治疗我爸爸,我现在就回家取钱去,我就去!”他松开爸爸的手,却明显的感觉到耿英的指尖一抖,他俯下身子,“爸爸,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大步出门,却正好撞在一个人身上,是葛微,一头汗水,满脸通红,连眼睛都是红的,也不知是急的还是难过,“遥遥,耿叔叔怎么样?”
出事的不是他,是他妈妈李秀梅。长期营养不良、肝硬化,然后引发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手术到现在才出来,医生的那些专业名词,葛微根本不懂,但妈妈大口吐血他却心惊。他去耿家,却一直找回了医院,他想借钱,却再也开不了口。
耿念遥拉住他的手:“跟我回家去,爸爸的存款有不少,爸爸要治,李阿姨也一样要治,跟我走。”耿英的稿费一直都是耿念遥去领来,然后存进银行,存单就放在耿英书桌的抽屉里,密码也是耿念遥设的,他全知道。
葛微犹豫了一下,但是想想还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妈妈,还是跟着耿念遥冲出了医院。
一道厉闪划破积蓄已久的雨云,紧跟着一道霹雳山摇地动,大雨倾盆而下。
天空很黑,象夜晚一样。葛微和耿念遥拉着手跑在雨里,硕大的雨点兜头兜脑砸在两个人身上,借了雨衣,但也不过跑出几步,身上的衣服就湿了大半,身后似乎有人大声喊了几句什么,但是两个少年谁也没有听见,踩着雨水劈劈啪啪地跑出医院大门。
打开家门,耿念遥先跑过去倒了开水,拿出感冒药一人一半吞下,然后走进了耿英的屋子。
耿英的屋子照例拉着窗帘,他被送进医院之前才刚刚起床,但是唯一的凌乱只是被子有一半搭在宽大的双人床下。耿念遥打开灯,去书桌翻那些存单,几下找到正要说话,却听见葛微叫了一声:“遥遥!”百感交集的喊声,说不出的惊愕。
床的另一半,平平展展的床单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相册。相册左右两页一共六张照片,每一张上的耿英都神采飞扬,眼角带笑,眉梢含情,只是两个少年的葛微和耿念遥都看得目瞪口呆。
每一张照片上的耿英身边,都站着同一个男子,和耿英一样的笑若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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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本的照片,记录了两个同样俊逸的男子从少年一直到成|人的时光,勾肩搭背的“好兄弟”照,并肩而立的双人标准照,抱着篮球张牙舞爪的合照,宿舍里自然的生活照……应有尽有,包括了所有能想到的场景,却只有这两个人,仿佛这两个人独自站在这本已经被磨得有些破损的相册上,占领了一个游离于世的独立的世界。
耿念遥和葛微被照片上的人所吸引,忍不住一张一张翻看下去,带着欣赏和惊叹。
即使他们只是两少年,但也看得出来,照片上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真的是光彩夺目。但比人更夺目的是他们眼里的神采,仿佛散发出有形的光晕,那光晕弥散在所有被定格了的空间里,将这两个摆着寻常拍照姿势的人紧紧连在一起,无声地宣昭着一个已经情窦初开的少年们能够猜测得到的事实。
默契,或者说是暧昧。
耿念遥和葛微挨在一起的手悄然握紧。
相册的最后一页,耿念遥的手一抖,触电似的和葛微的手分开,扭转身体去看墙上挂着的那张爸爸、妈妈和他的“全家福”。
最后一张照片是夹在相册里的,因为它太大,和墙上的“全家福”一样尺寸,耿英的衣服,孩子的襁褓完全相同,连场景都没有变,变的只是那个抱着孩子的人——墙上的,是眉目含愁的妈妈,抱着只知道啃手指的耿念遥。夹在相册里的,是那个扬眉微笑的男人,抱着依旧在啃手指的耿念遥。一旁的耿英,是竭力掩藏却控制不住的笑容,幸福几乎就要从眼里流溢出来。
耿念遥的目光在墙上的照片和手上的照片之间游移不定——爸爸曾经是很幸福的,可是那样的幸福绝对不是因为妈妈,绝对不是!
他突然扔掉存单两手都抓住那张照片,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撕成两半,狠狠地把照片上的爸爸和另一个男子彻底分开,但是照片上的自己还在那个人的怀里,他发疯似的又去撕扯,可是葛微伸手抱住了他,紧紧地抱着:“遥遥,你冷静点!”
耿念遥一声不出狠命地挣扎,他觉得他要疯了,爸爸原来曾经这样幸福过,他躲藏在自己的角落独自回味着他曾经的幸福,却从不正视那幸福带来的不幸。他和那个男人有那么多照片,有那么多的笑容,可是墙上的一张发黄了“全家福”就是妈妈留下来的全部,妈妈留给自己的是一张凄苦的笑脸,而在被掩藏着的相册里,两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照了一张同样的“全家福”,而且笑的那么幸福。妈妈知道吗?妈妈难过吗?他们知道自己难过吗?
他发狂地踢打着葛微,早晨被擦伤的胳膊痛得火烧火燎,但那比不上那些照片让他痛得刺骨剜心。他要把那张照片撕成碎片,让它再也拼合不起,他要撕掉所有的照片,属于那个男人的幸福是从他的手里、从妈妈的手里夺走的,他已经夺不回来,那么就要毁掉它,彻底毁掉它!
“遥遥,你冷静一下!”葛微几乎抱不住他,只能用力地把他压倒在床上。
“怎么冷静?你说啊,我怎么冷静!”耿念遥抵不过葛微的力气,被按在床上再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