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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以为他也是死人。可他不是。他的心脏在这三十年里每时每刻都在跳动。薛暗以为他是死人,所以那次追击中拼命地瞄准他的头部而不是心脏,让他有可能在满身是箭的情况下还保住性命。可他的复原却没薛暗那么快。这次来,他全身还绷着布带。早就知道,他不可能赢得了。
宴离几乎是滚下马。他爬到宴耀的身边,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拎起。“你卑鄙!你刚才一直在想东想西根本就没尽全力!你要干什么?!故意死在我手里就这么教你高兴吗!”
可是宴耀只是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错,他就是要死在离手里。多少年来,他一直爱他,爱得辛苦。当离死在他手里的时候,那巨大的淹没一切的痛苦让他没有选择自杀。他要再来一次,换做他在泰安城下死在离的手里,教他亲爱的弟弟也尝一尝失去兄弟的滋味!教他明白自己多少年来因为爱他而到底咽下了多少苦!他是连冥神都无法控制得住的宴耀,却一直一直被宴离所掌控。
后悔么?不后悔。爱他么?是真的爱他。当奶娘把新出生的离交到他手中,那红红丑丑的小婴儿却用他那双意外美丽的紫瞳看他时,他就知道,这一生,算是毁了。
只是当时不曾想到,其实被毁的,是两世。
就让他痛苦吧!他宴耀管不着了!谁让他是那么爱他又是那么恨他!
宴离呆呆的,抱住了宴耀迅速降温的身体。他冷的是那么快,他反应不及。“你怎么会死了?”宴离喃喃地问。“我会彻底打败你的,因为我早就联系上了驻守橘城的项提,你前脚走他后脚跟,你只顾着往前来击垮我不可能看见身后追着一把刀。我还找到了被你射伤的李凌飞,要他去联合稚直捣费都的。我想让你亲眼看着你怎么败给我的,我想让你亲眼看着我已变得怎样优秀的,我想让你亲眼看见你多少年来的苦心没有白费我终于可以战胜你了的……哥,你就不想看吗?哥,父王的头砸在我脚边时溅上我身的血还是热的呢,怎么你这么冷……你就不想看我统一天下么?哥……哥……”
战场安静了,连呻吟声都没有了。
薛暗来到宴离的背后,看着那片浓紫色的雾气,一阵恶心。他想,他是无法阻止他了。前门攻城的费军已经完全不必担心,因为项提及时地赶到了。他紧抓住胸前的半块玉,他努力祈祷,希望那人能够听见。
紫色以宴离为中心,面积越扩越大,盖住了城下被弓箭射杀殆尽的军队。薛暗的魂魄被强力拉扯,他紧握住玉,继续呼唤。
站在后城上的人都惊呆了。城下刚才还静悄悄的尸海,此刻在越发浓重的紫气中发出了一片鬼哭狼嚎。尸体仍然是不动的,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可是那声音,分明是灵魂受难的哀嚎!
冥神!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了这样一个共同的想法。每个人都明白了,那是冥神的力量,死亡的力量!
紫色雾气渐渐上升。后城上的人已经无法动弹。等到它漂上城墙,他们没一个能够幸免吧?
可身后却飘来了黄|色的雾,与紫色相遇,从上到下形成了一堵屏障,拒绝了紫色的侵袭。两种惊人力量的对决,采用的方式却是那么柔和与缓慢。就像平静的海面,其实内里波涛汹涌。
众人回首,看见苏阆拿出了降神之珠。心,立时就安稳了。对了,他们有国师呢。有他,他们便会安然无恙。
可是苏阆的表情却渐渐变得痛苦,额头和鼻尖上开始冒汗。
“国师……”项正颤这声问道“没事吧……?”
苏阆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在心中暗骂。怕死的废物!这样的人要是当上了王那还得了!可是这一次冥神的侵袭来得比哪次都要强,他挡得很吃力,根本不敢开口。他亦不敢把战神赐予的力量一气放出,他怕王会遭到反噬。
紫雾被一点点逼退,后城上的人暗松了一口气。雾气越收越小眼瞅着马上就可以缩回宴离体内了,可谁都没意料,宴离突然四肢着地趴到地上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紫雾瞬间暴出,迅速吞食了黄雾向四周辐射。
“啊啊!”苏阆一声惨叫被弹飞到城内。
三卷十二
暗叫一声糟糕,苏阆顶着剧痛迅速爬起身观望。
后城头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暗王!
他将降神之珠放回体内,冲进了浓重的紫雾中。战神的庇佑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防护,但每前进一步,身体都像被千刀万剐一般,疼得他几乎窒息。心中默念,他开了天眼,看见一道道魂魄被无情拉出躯体拽向遥远的天边。项正,抬杰,安宇……他们惨叫着向他求救的灵魂他都看见了。可他不能管。他艰难地爬上墙头,没有半分犹豫地后仰下城。爬梯太慢,反正死不了……
“砰”地一声巨响传入耳中,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身体坠落到地面所发出的声音。一阵眩晕伴着令人发狂的疼痛而来。可他不能晕!他不停告诫自己,秋闱,不能晕过去!王只能靠你来拯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隔了多长时间才重新爬起,他只知道当他再次能视物时,看到了对峙中的两个王。
宴离和薛暗面对面站着。
薛暗那无血惨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匹安,离开离的身体!”
“呵呵呵”宴离发出悚人的笑声,穿透力极强,仿佛能刺破云霄直达天外。“你?薛可那贱人生出来的小杂种,什么时候也有资格看着我讲话了?”
薛暗没有动怒。“不劳你问候我娘了。匹安,这里有这么多身体,随便你用哪个。”
“你以为我是爱这身子?秋闱的这个壳里净是褐连的味道,我怎么会喜欢?”
薛暗终于动了动眉毛。“你追着离的魂魄做什么?”
“我不追着他,难不成追你这个小杂种?!”
“什么意思?”
“薛……你叫薛什么来着?”
眉毛又动了一动。“薛暗。”
“哦,那家伙起名字还算在行。薛暗,你以为我想这样?我被撕成两半还是拜你所赐。”
神与人之间的沟通,难道真的如此艰难?薛暗第三次眉毛抽搐。“不懂。”
对面的人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表情出现在宴离的脸上显得滑稽极了。“不愧是薛可生出来的,一样是笨蛋。薛……那个什么,你不记得曾送给宴离一样东西么?”
……他送给宴离的东西?……“那块玉佩?”记忆中,只这一件让他铭记。
“对,就是它。”匹安说道,声音中那份调皮消失不见。“你还记得你是怎样把它送给宴离的么?”
手里的弓“嘡”地敲向地面。“难道你……”
“没错!”匹安忽然而至的凶狠将天地都蒙上了一层沉重。“褐连就把我封在那块玉中。你一手将它掰成两块,害得我也被撕碎,一半留在宴离体内,另一半则囚禁在宴耀体内,即使他死了都无法逃出来,只能跟着他一再轮回。你说,我好不容易才得到机会出来透透气,该怎么跟你算算帐呢?”
薛暗握紧了手里的弓,冷汗沾湿了上面的鹿皮。玉佩是父亲给的,将它一分为二时他并不知藏在其中的秘密。匹安的右手直直向前伸出,手指张合的动作是薛暗所熟悉的。“等等……”他有好多疑问。
“废话少说!”匹安的手掌中什么都没有,可一片啾啾之声却由小至大贯入耳蜗。薛暗知道,那是冥神的灭魂之法。他存心要他形神俱灭!
“宴离的尸身早已不见,那半块玉也随他消失,你又为何会跟着离的魂魄?”虽然极力掩饰,但薛暗不能自己地害怕着。冥神是神,即使只剩下一半,也还是叫他胆战心惊。他拿起弓,右手拉满。可是并没有箭。
“无形天箭?”匹安冷笑道。“就是不知道你以人的身体,能发挥出几成威力。”
薛暗的弓几不可见地抖着。匹安说得没错,他身上虽然有着父亲那高贵的血统,可他到底是人。他的无形天箭,究竟能有父亲的几成功?何况,他真的敢放这一箭么?那是宴离的身体,宴离的灵魂……
匹安的冷笑钻进心里,薛暗直觉想逃。但对方已经动手,他看见了无数冤魂纠结而成的球形自匹安手中脱出,直直向他奔来!这一箭,射,还是不射?不射,不但自己,前城那些还在争斗的士兵一个都逃不掉。若射,宴离会不会又一次死在自己手上?他的勇气早在千年前便已耗尽,再不能承受一次了。
左右摇摆,无形箭在手里迟迟不发,而匹安灭魂的威胁却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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