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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上留着两撇有些焦黄的八字胡,身上是暗紫色的褙子①,长袖上是惯见的‘一年景’②,只有一双小眼睛格外精神的中年男子好不容易到了近前,却又不敢靠近李才身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坐着的三人一眼,见白衣公子旁边已经没了位子,只好转身在凌少爷身边磨磨蹭蹭地坐下了。
“哎,这位有缘在此相逢的朋友,不要怕,虽然弟兄们以前确实也当过土匪,但现在也是本本分分的正经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李才收起那种会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的视线,当没看见散在四边的‘弟兄们’听到这话之后脸上出现的僵硬神情,笑着保证道。
白衣公子轻轻勾了一下唇角,瞥了他一眼。
李才感觉到了,唇角跟着扬了一下,也不做理会,只管继续对着中年男子安抚地笑着。
也许是这个笑容起了作用,中年男子的手仍是藏在长袖中,但慢慢地也停下了哆嗦,小眼睛在白衣身上转了两转,被白衣公子不悦地眯望了一眼,赶紧挪开了,这下才总算迎上了斜对面李才的视线。
看着中年男子又是浑身抖一下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李才几乎忍不住抬起手去摸摸自己的脸——唬唬本分的寻常百姓也就够了,应该不至于多么吓人吧?
想到刚才白衣公子似有几分嘲讽意味的笑望,李才半眯起眼睛,心里也叹了一声:自己现下这个形象,确实不怎么入眼。
振振精神,李才仍看着中年男子,语气放得更加柔缓。
“还没请教,阁下是?”
“李…李添财。”
中年男子壮了壮胆子,干巴巴地开口道。
“原来是本家。”李才点点头,一本正经下了注解,“看来我们确实很有缘。”
旁边白衣公子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第一次开了口。
“那么有缘,到不如结为兄弟好了。”
声音低低的,丝一样柔顺缠人,又微微透着扎人心肺的冷凉,但这丝里的冷凉不仔细便会叫人忽略过去——就像他这个人的本身。
视线低垂了一下,然后眼睛直直地落在白衣公子身上,李才突然间便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来,连声音里也满是笑意。
“好提议,顾兄弟。”
眼前是几乎和记忆中深藏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笑脸,耳中听到了似曾相识的熟悉语句,白衣公子闪了一下神,几近迷惑地看着李才,但是毕竟还少了两枚叫人深险其中的酒窝,再想想现在的情景,几乎在一眨眼的瞬间之后,他的眼睛就恢复了清明,里面更漫上了一股见之心寒的冷意。
“做李大爷的兄弟,只怕在下高攀不起,还是免了吧。”
见到白衣公子这副冷气四溢的模样,李才却露出一个苦笑,小心藏起眼中怅然的失落,“怕是我等一介江湖草莽入不了顾公子的眼,竟然有这么异想天开的主意,叫公子看了笑话。”
话一落,便收到了‘弟兄们’不满的瞪视。李才眨眨眼,送他们一个灿烂的笑脸。
白衣公子看到了这张笑脸,眉一下子皱得死紧。
李才已不去看他,视线落在对面的两人身上。
“在下同三位想来也只是短暂同船的缘分,兄弟当然还是不结的为好,难得来了这一泓舫,酒却是要喝的。”
说完伸手拿起桌上细心为客人备好的酒壶,自己斟了一杯,执着酒壶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斟上了第二杯,轻轻地推到白衣公子手边。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虽然白衣的顾公子一番冷言冷语,不知死活,但见李才丝毫不在意的模样,自然觉得他的脾气实在是好到了极点,李添财这下全没了担心,笑应着,身子也直了起来,伸手要去拿桌上的酒杯。
“等等!”
一声急喊,旁边凌少爷已经眼明手快抢下了酒杯。
李添财脸上一下变了颜色,小眼睛眯了起来,“怎么了,这酒……”
凌少爷冲他笑了笑,显然也明白了李添财实在是生就一副胆小到要命的心性,温言道:“这酒是方才……怎么好让李兄用。还是换一杯的好。”
“凌少爷说的不错。”通往后舱的圆月门处传来娇柔的语声,鵏月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换上了另一身藕色的衣裙,一手拂开珠帘,另一只手上稳稳地端着红色的圆木盘,上面正是一壶新酒。“一泓舫若是让人喝了残酒,岂不叫人笑话死。”
一双美目在四人身上扫过,又看向一个跨步过来端端正正冷着脸拦在身前,挡住了视线的精干男子,眸光一转,嫣然一笑,语带企盼。
“这位爷,请让让吧。”
下一刻,出人意料的事情却发生了。
一副精干模样的男子对着眼前一张明媚的笑脸,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身上凶悍之气顿时一扫而空。
饶是鵏月,视线也为这种转变凝了一下,随即唇角一抿,露出了一个浅笑,垂眸静等男子让开路。
这番变化这边的四人当然是看不到的,只见男子在鵏月说了两句之后,就让开了路。
“古人的话说得不错,英雄难过美人关哪!”
李才摇摇头,颇为感叹,眼睛直望着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立刻皱眉回瞪,眼神危险之极。
移开了视线,李才对来到近前的鵏月洒然一笑。
“方才不请自来惊了舫上的姑娘们,还要姑娘亲来送酒,实在是过意不去。”
“李大爷这是哪的话,不管好客恶客,上了这里的,便是一泓舫的贵客。招待贵客殷勤点,也是应当的。”
轻巧地应着,熟捻地为李添财满上酒,将酒壶放在李添财的手边,鵏月对着凌少爷温婉一笑,“鵏月谢谢凌少爷了。”
“谢谢就不必了,为美人着想也是应当的。”凌少爷笑开了脸,神情姿态一派潇洒。
眼波流转地在凌少爷身上停留一瞬,鵏月才看着其他三人,然后颔首一笑。
“李大爷在此,鵏月还是先告退了,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人吩咐便是。”
注①褙子:长袖、长衣身,腋下开胯,即衣服前后襟不缝合,而在腋下和背后缀有带子的样式。
注②一年景:一年四季的各种花卉组合成的花饰。
●4
“看来是被当成恶客了啊……”
看着婀娜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李才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根,喃喃自语道,一手拿捏起酒杯,送到唇边一气仰脖饮尽。姿态别有一种潇洒的意味。
放下酒杯发现对面的凌少爷正呆视着自己,不由挑起眉,唇角吟着一抹浅笑问。
“怎么,有什么不对?”
“我在想,幸好小月儿走了……啊,没什么,喝酒,喝酒!”
凌少爷拿起酒杯就唇,来掩饰自己的失态:这个李才长着这样一副尊容,刚才竟会觉得那个喝酒的姿态很是潇洒引人,真是见鬼了!
没有把凌少爷奇怪的反应放在心上,李才把酒杯举到眼前,咂咂嘴,可惜道:“醇厚绵软,倒是可应景的好酒,只可惜不怎么合我的心意……”
说着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像是在回想什么的表情。
“哦,是什么好酒竟能让李兄你这么念念不忘?”
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凌少爷语带好奇地问道。
白衣公子垂眸,面上仍然是平静无波,放在膝上的左手慢慢地握紧了。
“不是什么好酒,只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