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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际,未足以喻当世。臣伏观陛下功德陈五帝之上,在三王
之右。非若如此而已,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为丞相
,孔丘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上乃大笑。
在“朕即天下”的帝国之内,皇帝的权力是无限的。汉文帝时,贾山在《至言
》中说:“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
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随着皇帝权力的膨胀,外廷的监察机构逐渐形同虚
设,优孟的话语空间也日渐蹇逼。他们只有让自己越来越“丑”,才能够博得皇帝
的一“笑”。而皇帝笑了,也就意味着优孟安全了。当然,也有少数的优孟还能在
一百句假话中夹杂一两句真话──即便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也没有必要为优孟的
“忠心耿耿”而感动,因为正如闵定庆所说:“政治制度之于俳优以娱乐为务的本
质特徵的规定,实际上舍弃了这个艺术群落的社会责任,一旦出现俳优讽谏乃至‘
台官不如伶官’的现象,只能说明政治流弊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俳优人
格》)因此,优孟的“表达自由”并不能否定“万马齐喑”的事实,优孟灵光乍现
的“勇敢”并不能掩盖专制制度下人们全面的奴化。在晚清恰好有一个非常生动的
例证──近人张江裁在《燕都名伶传》记载:
刘杆三既以艺着,升平署总管招为供奉。一日,慈禧后命演《十八扯》,位?帝。
临入座,忽吊场曰:“汝看,吾为假皇帝,尚能坐,彼真皇帝日日侍立,又何
曾得坐耶?”缘慈禧与德宗结怨,待德宗极苛,每观剧,慈禧后坐堂中,而令德宗
侍立于侧,视同仆妾,故赶三为之鸣不平也。慈禧为掩众口,自是赐德宗坐焉。
可怜的光绪皇帝要靠一个优孟的笑话才能得到慈禧赏赐的座位。从反面可以想
象慈禧的独裁到了怎样的程度,而慈禧周围的奴才的恐惧又到了怎样的程度。当“
不正常”的情形成为“正常”的情形的时候,一个王朝的衰亡就露出了徵兆。优孟
在王朝中的位置和作用,亦可判定王朝的发展趋势,可以说是“一粒沙里见世界”
也。
优孟并非永远被禁锢于宫廷之中,它是一个处于“运动”状态的、不断扩展的
概念。当优孟从内廷走向朝堂的时候,“优孟人格”和“优孟思维”也就首先渗透
到了朝堂和官场之中。
官场的优孟化
从晚清到民国,政坛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高级官员们都十分热爱包括京
剧在内的各种戏剧,并且与诸多名角保持着密切而暧昧的私人关系。说他们“附庸
风雅”或者“热爱国学”,都不足以解释这个现象。在我看来,根本的原因在于:
官僚们发现优孟是跟自己最相似的一类人,自己的“治国、安邦、平天下”何尝又
不是在唱戏呢?况周颐在《眉庐丛话》中记载有“戏提调”一则:光绪朝,江西巡
抚德馨酷嗜声剧,优伶负盛名者,虽远道必罗致之。他的官署之中,除了忌辰之外
,没有一天不是笙歌沸腾的。新建县令汪以诚,有能吏的名声,专门负责安排衙门
里主办演出的事务,也就是民间所说的“戏提调”。官署中的大小公务,都委托其
他官员来操办。当时,江西人写了一幅对联讽刺说:“以酒为缘,以色为缘,十二
时买笑追欢,永夕永朝酣大梦;诚心看戏,诚意听戏,四九旦登场夺锦,双麟双凤
共销魂。”横批曰:“汪洋欲海”。联中之“四九旦”、“双麟双凤”皆是当时著
名演员的名字。此联巧妙地将汪以诚的名字镶嵌其中,却又浑然天成。汪以诚仅仅
是“游戏做官,认真做戏”的官场中的一个小小“戏提调”而已,他的上级以及上
级的上级,也在操劳着类似的“国家大事”。巡! 抚有巡抚的舞台,总督有总督的
舞台。由此推之,皇帝本人不也是一个“总戏提调”吗?
汪康年在《汪穰卿笔记》中感叹说:“二十年前,余至京,谓人曰,京师之事
,可二言蔽之,曰:‘游戏做官,认真做戏。’不料逾二十年,尚如是,甚至做戏
者又做官,做官者又做戏也。”汪康年独具只眼,敏锐地发现了官场“做官”与“
做戏”之间奇妙的共同性。岂止汪氏所生活的二十年是如此,中国的上下五千年不
都是如此吗?在晚清以李宝嘉的《官场现形记》为代表的若干“谴责小说”中,在
今天以王跃文的《国画》为代表的“官场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几乎“同质
”的官场。中国的官场是一个高度“优孟化”的官场,在中国历代官员的人格构成
和文化资源中,“优孟”与“儒家”和“法家”三足鼎立。从吕不韦到诸葛亮,从
张居正到曾国藩,这些“出将入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几乎都是
身兼三者而有之。他们的演技并不比那些真正在戏台上表演的优孟差,甚至还达到
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王阳明不就能够从从容容地升堂杀人、退堂读书幺?
儒林的优孟化
当官场“优孟化”之后,士大夫即“儒林”也迅速“优孟化”。因为官员本身
就是士大夫的一部份,官员的人格形态必将深刻地启示和引导那些即将走上仕途的
读书人。
中国的士人传统与优孟传统一开始就同源同质,纠缠不清。中国文人的老祖宗
孔子非常厌恶优孟,他刚一掌权就拿优孟开刀、用杀优孟来为自己扬威。但是,极
具反讽意味的是,在孔老夫子自己的人格构成中,就投射下了挥之不去的优孟的阴
影。当孔子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列国之间周游的时候,他的人生目标还不是想当
一名帝王的“军师”?而他梦寐以求的“帝王师”的角色,在帝王本人的眼里,却
跟优孟没有根本的差别。因此,孔子孜孜以求的身份,居然是他最为不齿的优孟的
身份。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尴尬,两千多年来一直存在于孔子的徒子徒孙们身上。
如果说中国文化是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那幺专制制度就是它那深深的树
根,而优孟人格就是这棵树上结出的一颗苦涩的果子。中国没有一个代代相传的贵
族阶层,其官僚不是通过世袭而产生;中国也没有一个生机勃勃的市民社会,其官
员也不是通过选举而产生。中国却有庞大完备的科举制度,它导致了历代文人的读
书写作,目的都是将自己“卖”给“帝王家”。在这个“家天下”的险恶环境下,
士人阶层如同帝王家中的奴仆,并无任何的独立性。士人的荣华富贵全都依赖于帝
王的赐予,他们哪能不以帝王之是非为自己之是非、以帝王之好恶为自己之好恶呢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文人是优孟的同类和兄弟,文人一点也不比优孟高贵。闵定
庆分析说,优孟没有独立人格的原因是他们没有人身自由和安全保障,“一主一奴
,泾渭分明。帝王的感情世界和行为方式远非俳优所能支配或左右,帝王的喜怒哀
愁丝毫无需顾及俳优的颜面,而俳优也难以触摸帝王的思想脉络,他们不过是侍立
、供畹屯莨芾硌矍暗钠シ颉⑿∪恕⑴拧⒓浚H晃拗仄≡诔栊矣氤头5?
边缘。俳优的命运操纵在他者的手中。俳优惨遭帝王惩罚的案例不可胜数,杖责、
鞭挞、鲸字、放逐、凿齿、捺头水底,甚至射杀! 、腰斩、烹煮,历史的阵阵凉意
扑面而来,令人毛骨悚然。”(《俳优人格》)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到当代的
“反右”和“文革”,文人的悲惨处境与优孟非常相似,他们的心态可以说是如履
薄冰、战战兢兢,他们不得不向优孟学习“生存之道”。
所谓的“生存之道”,也就是如何让自己处于“麻痹”的状态。徐复观在《两
汉思想史》中指出:“各种不合理的东西,随时间之经过,因人性中对外来压力所
发生的自我保存与适应作用,及生活中因惯性而对现实任何存在,容易与以惰性承
认的情形,也渐渐忘记那些事物是不合理的。古今中外,政治上的大奸大滑,都是
朝向这一弱点投下他们的野心与赌注。大一统的一人专制政治的自身,也正是如此
。这便可使由此政治而来的压力感,渐归于麻痹,而其他压力感居于主导地位,这
是了解我国知识分子性格随历史演变而演变的大关键。”汉武帝一朝是文人集团与
优孟集团产生最大交集的时代。比如,东方朔这样的“滑稽”人物,既是著名的文
士,又是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