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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莲终于知道被耍。“许仕林你……不许逃!小心我叫宝山哥教训你!”
“还没过门,就一口一个宝山哥的……”许仕林正色叹气。“真是女大不中留……”
两人一路笑闹着下了山。
沿着西湖再走半个时辰,便能到家。
许仕林忽然拉着碧莲。“我们每次回家都走这条路,真真无趣。今次从那边绕好不好?”
碧莲变色。“作甚要绕远路?不要啦。你不是怕我娘等得心焦么?”
“说好申时回去的,现在还早——那半面的景致好啊,平湖秋月,花港观鱼。我每次遥遥望见都觉得如天上景致一般。偏你从不让我去。”
“我哪有?你这么大个人了,我哪能不让你去什么地方……上次,上次我忽然肚子疼,那可不是故意的。”
“还有上上次,你忽然跌了一跤;上上上次,你说有要紧事要回家同姑姑商量——结果到了家又说没事。上上上上次……”
“好啦。”李碧莲咬住薄唇,“解元公还真记仇。还不是为了你好,叫你专心念书应考而已。”
“如今已经考完了。”许仕林摊手。“碧莲大管家可否陪我去那边走走散散心呢?”
“还有春闱呢,别以为乡试头名便,便,便了不起了。”李碧莲避开许仕林的眼神,心虚地答应。“好吧,那边走就那边走——那里是个废弃的书院,还有个废弃的青楼,龙蛇混杂的,我们路过看看就好。”
西湖被金色暖阳染得华贵无双。
湖中画舫悠悠停至湖心。年轻的小女孩从舱中冒出头来,将长长的纱衣晾晒在甲板之上。
“看什么啊?就跟你说了,这种烟花之地,没什么好看的。”
“烟花也是世情。”许仕林点一点碧莲的额头。“端坐书斋,难道就能隔绝世态,不食人间烟火了么?”
碧莲叹口气,拉着仕林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一大片的空地上断壁残垣无数,双楼似梦,无雪无晴。
许仕林被李碧莲牵着,快步路过,竟也没什么异样。
——果然,果然都忘了么?
碧莲心中暗捺怅然。
紫竹林之主的手段,果然干净利落。西湖侧畔,一场烟梦,了去无痕。
而许仕林心中的茫然,或许,只是他即将开启的仙人灵智,躁动不安吧!
(2)
秋闱落幕时已是初冬,转瞬冬去春来,便是时候要为小儿女们准备行装了。
解元解元,意乃由地方解送至京都应试士子中之元首。
省试中者,则成进士。其中头三名者,称为状元、榜眼与探花。
各省自行取解的乡试称为秋闱,而之后的省试则在来年开春,称为春闱。
江南历来是科举大省,杭州的解元去京赴试,成绩向来斐然。
小小的公捕家门,随着许仕林应试的脚步,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娘。”碧莲看着为许仕林收拾行装的许娇容。“女儿要一起去。”
“你?你去算什么?”
“我扮男装,做仕林哥哥的书童。”
“不害臊。仕林宝山刚好作伴,你在家乖乖等着宝山回来娶你过门,从此后娘就再不用为你操心了,到那时你要去何处,都让戚家去管。”
“娘,女儿是告诉你一声罢了。又不是求你同意。”
“那就好……等,等等,你说什么?”
碧莲噗嗤一笑。“娘啊,汴京风光女儿还没见过。我会托人捎信回来,有什么好吃的也一并带回来孝顺你,娘你就放心吧。”
三言两语,轻轻巧巧,就把许娇容赚了进去。
——这么多年来,李碧莲说要做什么,何时有人能拦下过?
晚上戚宝山来李家吃饭。
三年前戚员外在杭州置办下一处小小房产,虽不奢华,却也足够他日戚宝山借口练武备考,带着个老家人便搬来入住。平日里没事,自然而然便就弯到他未来丈人家吃饭。
未婚妻碧莲对他是可有可无,只当作一般朋友看待。只是关于许仕林之事,碧莲告诉戚宝山说,他在一场大病之后,忘记了小时候的那间书院,并严词警告戚宝山不得提起旧事以免刺激仕林的病情。
戚宝山乖乖遵守,时间久了,也把那久远记忆逐渐淡忘掉。而仕林只道戚宝山乃是李公甫夫妻的旧友之子,自小许为碧莲的夫婿,三人年纪仿若,平日里相处倒也得宜。
如今戚宝山高中武举,许仕林独占文鳌,李碧莲又说好与他们结伴上京,于是三个令家长头疼的青年人一同神清气爽地过了个愉快的大年,吃过元宵,便上了路。
官府发给了文书和银两,且办了庄严的送行仪式。士子们自行赶路,逢夜可至沿路各城凭文书免费投宿并吃喝于各学监衙门。到了京城,如杭州这般的大地方自会有会馆供士子最后复习冲刺,小地方来的士子则自行包租客栈,自理衣食。
许仕林等三人包了艘船,沿长江转入汴河,不出一月,便可抵达繁华京都。
“人说一苏二杭三汴梁。”
碧莲在船上脱下书童服装,换回女子衣衫,娇声出来。“不知道那汴京城,会不会比咱们临安城更加繁华?”
“春秋时郑庄公于斯地建启封城,汉时为避讳改作开封。战国时魏惠王建都于此,称大梁。北周时梁州改成汴州,便是今日的汴京城了。”
许仕林站在舟尾,大氅迎风抖着,娓娓道来,意态翩翩。
碧莲忽然一怔。“寤生所建的城么……”
仕林有些惊讶地看她,“碧莲妹妹原来亦读史书。郑庄公名寤生,乃是春秋初年的霸主。”
碧莲啊了一声回神。“……我只是随便翻书看看,不记得哪些人是霸主,只记得哪些人的名字好听。”
“要说名字好听,自然数我戚宝山啦!入‘宝山’岂可空手而回?来来来,吃东西啦,碧莲来看你娘给咱包了多少好吃的!啧啧。”
戚宝山窜出甲板,一人抬了一张桌子三张凳子出来。“今儿天气好,咱们在外头吃吧,看看四周的景致。”
江上景致千年如旧。
千年前的往事却如虚影空传。
韩娘本为韩娥,周朝时赴齐遇劫,途中哀歌一曲,竟至绕梁三日。
后成玉琴,名为绕梁,献于庄王。
庄王迷恋琴中幽魂,朝政难思。樊姬献谏,庄王终以铁如意锤碎琴身,以绝情念。
一瞬间,春秋战国时候那些情事,竟已距离如此遥远。
韩琴的幽绪,渐渐溶入江水运河中,化为飞沫。
一时暖风熏然。
船家夫妇在船尾轻轻对唱起来船歌。
“姐儿头上一枝花呀一枝花。
迎风随浪逐呀逐彩霞。
春来冰雪儿化,江上对对绿头鸭。
姐儿的小嘴不呀不说话,只随我归家。”
俚俗曲子,听得人忍俊不禁。
“喂,仕林啊。”戚宝山啃着牛肉,忽然动心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许仕林一呆。“我?”
“是啊。上科的状元可是娶了位郡主呢。要是你考中状元的话……至少也有相辅千金,名门闺秀供你挑吧?说说看,你喜欢啥样的。”
许仕林凝神细想。“那宝山兄,你喜欢什么样的呢?”
“我当然是喜欢碧莲妹妹这样的了!还用问?”戚宝山答得坦荡。
仕林瞟一眼碧莲,见碧莲听而不闻,正努力剔一块排骨,忍不住一笑。
“我呀,我喜欢,恩……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轻云蔽月,回雪流风……就这样的吧。”
“好熟的句子……”
戚宝山皱眉苦思,却被碧莲一口说破——“他喜欢的是宓妃。”
“宓妃又是谁?”
许仕林噗嗤一笑。“洛神。”
“这也太……太……太奢求了吧?人间绝色倒也罢了,这洛神可是仙子呀,仕林你真要寻个天仙样的女子才肯么?”戚宝山一脸正直地问。“况且,你本来已经这么漂亮秀气的,再找个仙女,该生下什么样的儿女来?……想不出,想不出。”
“我开玩笑的,宝山兄。”许仕林悠悠道。“人生一世,要寻一个携手同游之侣,断不在才貌姿质,而在于心。”
“什么心?”
“砰然心动之心。”
戚宝山不依不饶。“仕林啊,我虽是粗人,好歹也不笨。你绕来绕去,还是没答我,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你砰然,然后心动嘛!”
“遇到了才知啊!”仕林笑嘻嘻地,一派无辜神色。
碧莲装作没有倾听他们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