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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连从钢琴边站起来,用手捋了捋头发。是呀,生活是美好的,他喃喃地说,可是,我不会再过同样的生活了,哈利。你不该对我说那些言过其实的话。你并不完全了解我,否则连你都要对我嗤之以鼻了。你干吗要笑呢,你别笑。
你为什么停下不弹了呢,道连再弹一下那首夜曲吧。看看那个悬挂在幽暗的天空的蜜黄色大月亮吧。她等着你去迷她呢,你一弹,她会跟地球靠得更近。你不愿意那我们就上俱乐部去吧。这个迷人的夜晚应当用迷人的方式来结束。在怀特俱乐部,有人急于结识你年轻的普尔勋爵,就是伯恩茂斯的大儿子。他已经复制了你的领带,还求我把他引见给你。他很惹人喜爱,让我想起你来。我想还是不去吧,道连说,目光里露出忧郁的神色。但我今晚很累了,哈利。我不去俱乐部了。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想早点睡。千万别走,你从来没有像今晚弹得那么好过,你的指触妙不可言,传达了我从未听到过的内涵。
那是因为我要学好了,他笑着回答。我已经有点变了。
常同自己勾引的那个姑娘说,他很穷,姑娘倒也信了。有一回他还告诉她自己作恶很多,她竞笑他,还说恶棍总是又老又丑。她笑得多欢!就像画眉在歌唱。她穿着布衣,戴着大帽子,看上去真漂亮!她什么都不懂,但凡是他失去的,她都有。
到了家里,他发觉仆人仍醒着等他。他吩咐他去睡觉,自己便在书房的沙发上躺下,思考起亨利勋爵跟他讲过的一席话来。.
人永远无法改变,这是真的吗他极其渴望一尘不染的童年,亨利勋爵曾称它为玫瑰般洁白的童年。他明白他玷污了自己,头脑里充斥着腐朽,幻想中染上了恐怖。他施与别人以极坏的影响,而为此反幸灾乐祸。与他结交的人本都是前程远大、充满希望的,而他却给他们带来了耻辱。难道这一切都无法挽救了他就没有希望了啊!在那个得意和激动的时刻,他祈祷让画像承担自己行为的后果,让他自己永葆青春的无瑕辉煌。那是他一切失败的根源。倒还不如让他为自己的罪恶立即受到必然的惩罚,惩罚有净化作用。人向最公正的上帝所应当祈祷的,不是宽恕我们的罪孽,而是惩罚我们的恶行吧。
几年前亨利勋爵送他的那面雕刻得很奇特的镜子,此刻放在桌上,四肢雪的小爱神依旧在镜框上笑着。就像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他第一次注意到画像致命的变化一样,他拿起了镜子,泪眼模糊地朝光洁的镜子看进去。有一次,一个爱得他要命的人写了一封痴情的信给他,信末是这样两句崇拜得五体投地的话:世界因为你是象牙和金子做的才变了样,你嘴上的曲线重写了历史。他想起了这两句话,并不断地回味着。随后他厌恶起自己的美貌来,一下子把镜子扔到了地板上,用鞋跟把它踩成银色的碎片。正是美貌毁了他,而美貌和青春是他所祈求的。要是没有这两者,他的生命也许仍会洁白无瑕。对他来说,美貌不过是假面,青春是一种讽刺。充其量青春是什么呢是一段幼稚不成熟的时期,一段情绪浅薄、思想病态的时期。为什么他老是穿着青春的号衣呢青春已经损害了他。
往事还是不想为好,那已经是无法改变了。该想的是他自己,是自己的将来。詹姆斯?文已被埋藏在塞尔比墓地无名的坟墓里。艾伦?坎贝尔已在一天夜里自杀于实验室,而并没有透露强迫他知道的秘密。巴兹尔?霍尔华德的失踪所引起的轰动很快会平息,现在人们的兴趣已开始消退。他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了。不过巴兹尔?霍尔华德之死并没有成为他沉重的思想负担,而是他生不如死的灵魂弄得他寝食不安。巴兹尔画了一幅毁坏了他生活的画,他不能原谅他。什么都是这幅画干的。巴兹尔说了些他难以忍受的话,但他还是耐心地忍了。他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杀了巴兹尔。至于艾伦?坎贝尔,自杀是他自己干的,他选择了这条路,不关他的事。
新的生活!这就是他所需要的,也是他所等待的。当然他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无论怎么说,他已经放过了一个天真的姑娘。他以后永远不再去引诱天真,他要做个好人。
他想着海蒂?默顿的时候,开始怀疑上了锁的房间里那幅画是不是变了。肯定是不会像原来那么可怕了吧也许要是生活变得纯洁了,那脸上的邪气可能会烟消云散呢,或许已经没有了,他要去看看。他从桌上拿了灯,悄悄地溜上楼梯,拉开门闩的时候,一抹愉快的笑容掠过他那张出奇地年轻的脸,并在唇边逗留了一会儿。不错,他要改好了,那里藏着的讨厌东西不会再让他胆战心惊了,于是便觉得仿佛心里的一块石头已经落地。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像往常一样锁了门,拉开盖在画像上的紫色罩布。只听见他嘴里迸发出一声痛苦和愤怒的叫喊。他并没有看到什么变化,只不过眼睛里多了狡猾的神色,嘴角的曲线添了虚伪的皱纹。画像依然令人厌恶,也许比以前更可恶了。落在手上的猩红的露水,愈加鲜艳,更像才溅上的血。于是他发抖了。难道他只不过是受虚荣心的驱使,才做了这一件好事或者像亨利勋爵嘲笑他时所暗示的那样,是出于寻找新刺激的愿望或者是激情满怀地要扮演某一个角色,于是便像有时出现的情形一样,干出了超越自身品格的好事来要不,也许这一切原因都有此外,为什么红色的污点比原来要大了呢那血渍像一种可怕的疾病蔓延到了起皱的手指上。血仿佛已经滴下来,因为画像的脚上也有了,甚至连没有拿过刀的手上也沾上了血。去自首难道这意味着他该去自首交代自己的罪行,然后被处死他哈哈大笑。他觉得这念头很可怕。更何况他就是自首了,谁又会相信呢被杀的人已经无迹可寻,凡属他的东西都已毁掉,他还亲手烧掉了藏在楼梯下的物品。人家只会说他疯了要是他一口咬定的话,还会把他关起来。。。。。。可是,忏悔自己的罪过,当众蒙受耻辱,公开赎罪,都是他的责任。上帝召唤人向人世和上天供认自己的罪孽。要是不忏悔,他的罪孽是怎么也洗不清的。他的罪孽他耸了耸肩。巴兹尔?霍尔华德之死,他并不十分在意。他所叨念的是赫蒂?默顿。因为他所照的那面灵魂的镜子是不公正的。难道照出来的只是虚荣好奇虚伪难道他的弃恶从善的行为没有别的动机了还有更多的东西,至少他自己是这样想的。可是又有谁能分得清呢。。。。。。不,没有别的动机了。出于虚荣他放过了赫蒂;因为虚伪他戴上了善良的假面;由于好奇他尝试着克己。现在他全明白了。
但难道这桩杀人的罪孽要一辈子纠缠着他难道他永远要背着过去的包袱他真的该去忏悔吗绝对不干。现在留下的罪证只有一小点。这张画本身就是证据。他要把它毁掉。为什么把它保存了那么久呢看着画像起变化和逐渐见老曾经是他的一大乐趣。近来,这种乐趣已不复存在,画像反使他夜不能寐。他不在家的时候也总是提心吊胆,生怕别人看到了这幅画。画像给他的情绪增添了忧郁。无数快活的时刻,只要一想起它来便兴味索然。这东西像是他的良心。不错,已经是他的良心了。他要把它毁掉。
他朝四周望了望,看到了刺杀过巴兹尔?霍尔华德的那把刀。他把它清洗过多次,刀上已不见血渍。这把刀明闪闪,亮晃晃,曾被用来灭掉画家,所以也要灭掉画家的作品以及它的一切内涵。它要灭掉往事,往事一旦消失,他也就自由了。它要灭掉令人担惊受怕的灵魂生活,没有画像的可怕警示,他也就可以安心了。他拿起刀来,朝画像刺去。
只听见一声惨叫和忽喇喇的倒地声。这叫声如此惨烈,仆人们被惊醒了,悄悄地溜出房来。路过底下广场的两位绅士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这幢大房子。他们又往前走了一阵,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