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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庄子》。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庄子的本意并不在对境界的“大小”做一个优劣的价值判断。他说蝉和斑鸠嘲笑鲲鹏时评价说:这两只小虫鸟又知道什么呢?其实,这个判断反过来说也一样,如果鲲鹏因为蝉和斑鸠的能力不够,不能飞起千万里而嘲笑它们,那么庄子同样会是持批评的态度。可他就是不说出来,反倒引着你往他的陷阱里跳,用北方话说——蔫儿坏。
如果我们再往后看,看到“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的时候,意思就更加明朗起来。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列子能驾风行走,那样子实在轻盈美好,而且十五天后方才返回。列子对于寻求幸福,从来没有急急忙忙的样子。他这样做虽然免除了行走的劳苦,可还是有所依凭呀。
“御风而行”的列子,和庄子提到的鲲鹏一样,看起来在天地间无拘无束地飞来飞去,但仍然不是真正的“逍遥游”,因为他仍然摆脱不了外物的限制和拘束。
于是我们看到,庄子字面上说“逍遥游”,但实际上是在说不能逍遥。他向往“逍遥游”,正是因为他慧眼如炬地洞察到了绝对意义上的逍遥永远无法实现。那么庄子是不是一个对世界充满了绝望的悲观者?
正如《庄子·外物》中说到“得意忘言”,他用打鱼和猎兔子做比方。他说,竹笱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后就忘掉了鱼笱;兔网是用来捕捉兔子的,捕到兔子后就忘掉了兔网;语言是用来表达思想的,领会了意思就忘掉了语言。既然庄子认识到了语言的局限性,他又何必借助语言洋洋洒洒做出一本叫做《庄子》的书来?在《庄子·外物》中他说:“吾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意思是说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人生追求无限的知识,是没有意义的。那么庄子为什么又要“其学无所不窥”(《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就是说他对各家各派的学问都有所涉猎。
《庄子》就是这样处处充满着看似自相矛盾的命题,而它迷人的地方,也正在于庄子面对许许多多人生中永恒的矛盾,他不急着去开药方,而是实实在在地去面对它、承受它。
古龙有一部大家非常熟知的武侠小说,叫做《多情剑客无情剑》,大家可能都很熟悉里面的男主角“
小李飞刀”。古龙在最后以一个称为“蛇足”的短章来结尾,这个“蛇足”堪称绝妙——新一代的少年侠客为了扬名立腕,忍痛离别爱人,踏上闯荡江湖的漫漫不归路。古龙这样写道:
孙小红凝视着李寻欢,目光里似也有泪,悄悄接着道:“他想和你一样有名,可是你……你是不是就比他快乐?我想……你若是他,一定就不会像他这么样做的。”
李寻欢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处,过了良久,才沉声道:“我若是他,也会这样做。”
孙小红愕然道:“你……”
李寻欢道:“人活着,就要有理想,有目的,就要不顾一切去奋斗,至于奋斗的结果是不是成功?是不是快乐?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
读过小说的读者可能都知道,“小李飞刀”李寻欢在经历无数风风雨雨之后,不仅早已宠辱不惊,甚至连生死都已经置之度外。这位少年侠客正在追求的名利、地位,对他而言已经毫无吸引力,但他说“我若是他,也会这样做”,这不正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庄子式的悖论吗?如果说此时李寻欢就是那只飞在昊天的鲲鹏,这位年轻的剑客就是在树间觅食的斑鸠,我从他们身上同样看到了无法超越的困顿,还有永不放弃超越的希望。
美国有一部著名电影叫做《肖申克的救赎》,它和大家所熟知的《阿甘正传》同年竞争奥斯卡最佳影片奖,最终以微弱的差距败北。但后来的时间证明,它在电影史上的地位远比《阿甘正传》要高。电影中那位被判了终生监禁的男主角说过一句话,我愿意用这句话来为“逍遥游”做一个简短的注释——
“Hope,is a good thing。”(希望,永远是个好东西。)
正是我们无边的希望,带领我们在无边的时空中尽情享受“逍遥游”。
〃《庄子》这本书;历代被奉为经典〃吗(
文/秦嘉川
《于丹〈论语〉心得》的第1页这样说:
《庄子》这本书,历代被奉为经典。
可能于丹真的这么认为,当然也有可能这是于丹当时的无心之语。但仔细想想,于丹的说法对吗?
在具体讨论于丹所言之前,我们先来了解一下在中国经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本著作——《经典释文》。
《经典释文》的作者是唐代著名的经学家、训诂学家陆德明(约公元550年~630年,他原名元朗,字德明,但后人习惯以他的字来称呼他)的代表作,它是我们今天研究中国文字、音韵以及经籍版本、经学源流等多个领域的重要参考书。但也正是这本巨著,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这个疑问源于《经典释文》所收入的十四部经籍。
我们知道,《经典释文》的内容依次为:《序录》一卷、《周易》一卷、《古文尚书》二卷、《毛诗》三卷、《周礼》二卷、《仪礼》一卷、《礼记》四卷、《春秋左氏传》六卷、《公羊传》一卷、《榖梁传》一卷、《孝经》一卷、《论语》一卷、《老子》一卷、《庄子》三卷、《尔雅》二卷,一共三十卷。
说到这里,细心的读者也许发现了这么一个问题:怎么《老子》、《庄子》与我们熟悉的《诗》、《书》、《礼》、《易》、《春秋》一起并列在《经典释文》中,被冠上“经典”的名号呢?不会是大学问家出错了吧?带着这些疑问,我们今天和大家来讨论讨论什么是“经典”这一经典问题。
其实,正和读者们的发现一样,对于这个问题,历史上有很多的大学者已经提出过,许多学者还试图从不同的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我们先来看看一些较有代表性的说法。
何璐在他的《樵香杂记》卷下中说:
“《经典释文》为古义之渊薮,学者得以考见先儒音训,惟赖是书,厥功甚伟。独怪其不及《孟子》,而以《老子》、《庄子》,俱列经典,是居何义也。”
何璐认为《经典释文》“厥功甚伟”,因为它是后代研究训诂学、经学、文字学、音韵学等的必备参阅书。唯独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为何它没提到《孟子》,相反却把《老子》、《庄子》收入其中?何璐虽然表达了自己的疑问,但对这个疑问他在文中并没详谈,我们也难以得知他的看法。
我们知道,古代目录学发展到清代,在许多大学问家的共同努力下出现了学术高峰,这个高峰的一个标志就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完成。《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又简称为《四库全书总目》,是《四库全书》编修过程中的伴随产物,一共二百卷。可以这么说,它基本反映了18世纪前我国古籍的总体状况,对后世学人搜罗资料、研讨古籍,有着极其重要的参考价值。《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在对《经典释文》做提要时说:
“其列《老》、《庄》于经典,而不取《孟子》,颇不可解。盖北宋以前,《孟子》不列于经,而《老》、《庄》则自西晋以来为士大夫所推尚,德明生于陈季,犹沿六代之余波也。”
《四库全书总目》认为,《孟子》是直到北宋才被列为“经”的,那么在唐代,不把它列入经还是可以理解的;至于《老子》、《庄子》在南北朝时期备受文人士大夫的推崇,以至于陆德明把它们以“经”来看待,这也是符合当时学术环境和陆德明的学术思维的。我们觉得,《四库全书总目》的说法还是可信的。
当代中国史学界著名学者杨向奎在他的《唐宋时代经学思想——经典释文、十三经正义等书所表现的思想体系》(发表于《文史哲》1958年第5期)一文中也提到这个问题,并且做了很好的解释,我们来看看杨向奎先生的说法:
“从儒家的前后历史看来,这是一个奇怪的目录,所谓‘经典’,当指儒家的经典,在魏晋以前,唐宋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