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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逃跑之前,他用手里仅有的一点钱,偷偷买了一个指南针(这是准备逃到原始森林时 指路用的),并买了不少的压缩饼干,以减少逃亡时的携带负荷。当时红卫兵正在全国大串 联,铁路交通完全处于失控状态。他先冒充串联的红卫兵(当时非常方便,胳膊上套一块红 箍,写上“红卫兵”三个字,再找一身没有领章的绿军衣穿上,便算有了护身的符咒),登 上了南下的火车。
一路上心如揣铅般地沉重,自不必说;无论哪个真造反派发现他,他这辈子就算交待 了。但凭着姜葆琛精密的脑袋,早就把可能出现的漏洞,堵得无一空隙。因而在南下的火车 上,他一度还成了头面人物。他是清华大学的高才生,应付那些毛头小伙绰绰有余,因而一 路平安。只是火车通过黄河大铁桥的时候,他险些露了马脚:他在清华大学是学水利的,而 当初报考水利系的初衷,就是怀有治理黄河的宏大抱负的——结果在临近毕业的五七年,就 被划成了阶级敌人,使他的满腔热血付之东流。而眼前他成了一个逃犯,正好路过这条母亲 河。“喂,你怎么掉泪了?”有一个同车南下串联的红卫兵,质询他说。
姜葆琛当真不知道自己眼睛湿了,只好随便胡说,他的母亲是河南边上的兰考县人,有 一年黄河发大水,母亲被大水给淹死了。他所以要拿他母亲堵红卫兵的嘴,因为在一般人的 眼里,没有人会亵读母亲,这是最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当然,他的这些话纯属胡说八道, 但是正是这种胡说八道,才使他南行一路平安。姜葆琛对我说:“火车通过黄河大桥时,我 是对着黄河流泪了。这一是哭我们的民族,乱到了这个份儿上,那些为毛泽东打天下的勇 将,也成了阶下之囚;二是哭我自己,在当初为什么非要报考大学,还学的是水利——知识 越多越反动,当一个工人进了工厂,就不会有当右派的事儿了。我的家境很糟,小时候家住 在内蒙古准噶尔草原,后来因为家境的变化,母亲改嫁到了张家口,生活上十分困难。我不 但不能给她帮助,还要她为我担心。所以,当车过黄河时我的神经失控,不自觉地流出了眼 泪… ”
“你想逃到哪儿?”我似乎感觉到了,他不是一般的出逃。
“我想去云南。其实当时的红卫兵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借着坐车不要钱的机会,到各个 地方去观光的。与我同车的几个中学生,就是去云南大理。我们一路同行,他们把我当成他 们的头儿,竟没有一个人,怀疑我是个异类。这在某种程度上,增强了我的逃亡信心。到昆 明车站,我与他们分手了——我要去的是地临景洪县的西双版纳森林,从地图上显示,那儿 靠近中缅边境;我当时想的是偷越国界,离开生我养我的祖国。道理就不用说了,好端端的 一个中国,突然在几个月之间,变成了人鬼难分的阴阳界;我虽然有病,可是我宁愿死在与 自己的命运抗争之中,也不愿意在囚笼里受罪。”
“我不知道你去过云南没有,那儿土地的色泽都是红的——从昆明通往景洪的公共汽 车,每一辆都是超载运行。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有意识地爬到车篷顶上,以减少与红 卫兵的接触。因为快到敏感的边界地带了,我必须小心翼翼;不然的话,一路上的艰辛,都 将付之东流。命运之神,还算可怜我这个逃亡者,在历经两天的行程后,我终于到了西双版 纳的边缘。在景洪小镇,我买了些防止蚊叮虫咬的药品,并涂抹在了身上;然后在一大的晚 上,我闯进了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真也怪了,我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病号,竟然有那么大的勇气,敢于走进这原始森 林中来。为了逃亡,我事先查阅了一些有关这个地方的书,其中最使我害怕的是一种名叫 ‘见血封喉’的毒树。只要被这种树叶碰破了皮肤,是任何药品也解救不了的。在茫茫黑夜 之中,到处都是树,在穿行之中,又不能打开电筒对每一棵树,都细细察看——因而,我只 有撞大运了,碰上这种毒树算我命短。压缩饼干很快就吃完了,好在西双版纳的野林中,有 叫不出名字来的浆果充饥,短时间内,还没有饿死的危险。最可怕的是那些四条腿的动物, 在白天穿越森林时,我常常见到它们的身影,因而当夜幕降临时,是我最为害怕的时候—— 为了躲避可能发生的袭击,我不得不像长臂猿那样睡在古藤织成的‘树床’上。”
“无论怎么说,那几天的时间内,我生活在一种希望之中,希望是战胜恐惧的力量,我 是在恐惧与希望的并存中活着的。森林中有许多倒木和葛藤,我的衣服被树枝刮得褴褛不 堪,但是指南针在告诉我,我一直在向着南方行进——这么走下去,总是会走出莽林抵达中 缅边界的。问题出在一次夜宿于树藤之上,第二天早上,我伸手去掏我的指南针时,吓出了 一身冷汗,为我引路的指南针,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我在树下找来找去,不见它的踪 影,这就是说,我把它丢在了原路上的什么地方——这里说的‘原路’,根本不是路,除了 我之外,大概只有野猪、野牛走过,没有任何道路的痕迹——这叫我到哪儿去找?”
“指南针的遗失,对我的一生太重要了。应该怎么对你说呢,它等于断送了我的所有希 望。莽莽林海,白天都难以看见太阳,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绿色,我如何去寻觅我的去路呢! 退又退不出去。向前走又没了方向——我坐在一棵倒木上,几乎要急疯了。说来说去,人是 一个精神动物,自从丢了指南针,我觉得我全身的病都来了,心脏病的胸闷伴随着的心颤, 使我一下子像个瘫子一般,再没了向前走下去的勇气。但是停在这儿是等待死亡,我只好咬 紧牙关,开始了向自认为是‘南’的方向,东倒西歪地踉跄。古代的民谚中有‘黄鼠狼专咬 病鸭子’一说,那天我爬行饿了,便像往常一样采摘林间的浆果充饥,竟误食了毒果——我 倒下了,在迷迷糊糊中,我认为我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待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 一个傣族姑娘的竹楼里——我如同返祖般的原始人的生活,到此结束。当然,我苦心为自己 设计的逃跑计划,也彻底流产… ”
英木兰与姜葆琛——这两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从不同的两个角度,在苦难年 代里,演绎了各自不同的苦涩故事… 不过,在姜葆琛的苦涩中,还留下了使他终生难以忘 却的竹楼情韵。他住进的那个竹楼,是一个离边塞村寨有几里路远、看守橡树林的小楼;而 救他一命的姑娘,是橡树林的看守员。她不仅把他背到了小楼上,还为他更衣擦伤,把他视 若一个汉族的大哥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西双版纳有一种名叫风流草的植物,还懂得闻 风而舞呢!在那只有一个男性与一个女性的世界中,一个逃跑的囚徒与一个傣族少女,很快 就从相知到相爱。当然,即使是姜葆琛激动到了忘我的程度,也是不会把他到西双版纳来的 目的,告知她的——在那个年代,他如果吐露真情会把这个小姑娘吓死。他谎称是大学里的 红卫兵,特意借大串联的时机,来考察林子中稀有植物的——他又有着一张知识分子的脸和 文明的谈吐,因而很快获得了姑娘的信任。
“首先是我感情失控的,但是有了一次,就难以再勒住马僵了。”姜说,“这姑娘相貌 平常,但是心地特别善良。比如,我提出我不能见到生人,每次护林小楼来人,或割胶的傣 族乡亲来闲坐时,她都会把我藏起来。她在深夜里对我发誓,永远不让村寨的人知道我的存 在。按情理而言,我在那儿有性爱,又有温暖,在那儿安身立命也就行了;但是我是为抗拒 ”文革“的暴政,而逃到这里来的,总是像作贼的一般东躲西藏,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当时 中缅边界地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