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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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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葆琛告诉我,吕荧的生活能力很差。他是抱着一台英文打字机和译成的《莎士比亚十 四行诗集),走进劳改队的。大概是出于怕停电的心理障碍,还把一大包蜡烛带进了天堂河 农场。一个蓬头垢面的文化人,进了劳改队,已然受到小流氓们的注意,加上英文打字机以 及蜡烛等东西,因而吕荧在强劳人员中被视为一个两条腿的怪物。小流氓们常常拿吕荧找 乐,而找乐的方式,就是不断地偷拿他的蜡烛。因为他每每丢失一支蜡烛,都要东找西找, 找不到时,他就变得疯疯癫癫。一些来自于社会底层没有任何文化的小痞子,对此乐不胜 收。待从天堂河转移到茶淀时,吕荧带进来的那些东西,已经一无所有。吕荧伤痛的心,为 此而一次次流血是可想而知的。
  茶淀的生活条件,比天堂河还孬,这儿地处渤海之滨,冬天盐碱滩的大风一刮,吕荧冻 得浑身哆哆嗦嗦。姜葆琛知道这个大文化人的价值,为保护吕荧的身体,常把自己穿的破棉 大衣,给吕荧披上。但是这里不仅仅是寒冷,还伴随着饥饿,本来身体就不好的吕荧,形神 枯槁得如同叫花子一般。在好天,他惟一的去处,是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到了大风吼叫的日 子,他身穿着麻包片般的褴褛衣衫,躺在土炕上等死。
  “该怎么对你说呢?”当我们走近了老残队的队址时,姜葆琛对我感伤他说,“那形象 就像是《红岩》电影中的华子良。华子良还能围着监舍跑步,他不用说跑步,连走路都不行 了。狱医说,他熬不过今年夏天。”
  我拉着苇车,慢慢地向前走着。不知为什么,我怕见到吕荧了。我之所以帮着姜把苇车 拉到老残队,一是出于对这位来自清华大学的同类的关照,更为重要的心理需求,是想见上 吕荧一面。我把车把往地上一放,十分矛盾他说:“就送你到这儿吧,我们的苇子车怕是在等我了。”
  姜说:“你既然已经到了这儿,还是见上吕荧一面吧!”
  我迟疑地望着那几排破落的房子。他抄起小车车把说道:“走,跟着我走,老残队没有 你们队那么多规矩,反正他都是快要去见上帝的人了,队长都怕进这个院子。”
  自我斗争的结果,我还是跟他去了——当时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的笔下会出现吕荧的 名字,我去看吕荧,完全来自于“物伤其类”的良知感召。直到今天,我也忘不了那令人心 碎的一刻——吕荧躺在炕上,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的外形;昔日的一位大写的人,此时抽缩得 如同一个小小侏儒。说得更确切一点,他成了一具只会出气的木乃伊。我在劳改队见到过不 少的死者,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使我为之泪落并为之动容的——在吕荧这具活尸面 前,我失去了严酷生活赋予我的冷静。归途上,同组的成员张奎令与我说东说西,我则缄默 得像个哑巴。我似乎觉得我们的车上,拉回来的不是“腹中空空”的芦苇,而是沉重如铅的 历史。
  老残队在茶淀西荒地,是距离“586”坟茔最近的一个分场。就在我们去拉芦苇的几天 之后,吕荧走完了他的路程——当年他仅仅55岁。不久,在那芦苇塘围起的一片乱坟中, 拱起了一个新的土丘。土丘前竖起的一块红砖上,只留下粉笔写着的两个白字:吕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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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节 三个同类相继驾返“瑶池”
  这里所以盗用仙境中的“瑶池”之名,既有祭悼亡魂升天之意,又因那个“池”字为水 字旁,三个死者中的两个,是因溺水而去了天堂的。
  第一个死者,是知识分子中书呆子的类型,他并非自杀,而是被自己的刻板和痴愚杀死 的。他名叫张赞祖,是鸳鸯蝴蝶派作家张资平的儿子,划右之前是新华社的资料员。张资平 在鲁迅先生笔下,其形其像无需笔者多言——但是在他儿子身上,却难以发现父亲的遗传基 因。在老右中间,他是个最安分守己的人,用同类陈端昭的话说,他的安分守己到了机器人 的程度(不知这样一个木讷的人,何以在五七年也成了右派)。
  张赞祖负责一块水稻实验田,实验田的旁边有一个调配化肥的池子。有一天,陈端昭走 到池边急于小便,便往化肥池里撤了泡尿。张赞祖立刻急了,认真地朝他喊道:“哎!你为什么往池子里撒尿?”
  陈不解地反问说:“你这个人也真怪,往池子里撒泡尿怎么了?”
  张急赤白脸他说:“会影响调配好了的化学成分!”
  陈笑了笑:“你这呆子,怎么会成右派?划你右派的人,真是瞎了眼。”
  就是这个老老实实的老夫子,在春未的水田耙地季节,出了使人欲哭无泪,欲笑无声的 死亡事件。在农场的所有农活中,在水田耙地是最苦最累的活儿——当时还是春寒时分,水 田里放满了水,拉着耙地器的马,在泥水中走着,后边手扶耙地器的耙地人,要跟在马儿后 边,来来回回地走动着,直到这块水田被整成一字形的水平线。
  马在前面被泥水溅成泥马。
  人在后面被泥水溅成泥人。
  而人不同于马的是,马有一层皮毛护身,不怕泥水之冷;人可没有那么方便,不能穿着 衣裳下水,因而在没有女号的地方,往往是冒着刺骨的水寒,光着身子下水。像张赞祖这样 的一根筋,是干不了耙地的活儿的——他的任务之一,是每天拉着耙地归来的马,到水塘里 把马身上的泥洗涤干净。他干这个差事的时候,总是用手牵着马的缰绳,惟恐马儿逃跑,等 马洗完身上的泥浆之后,再把马牵入槽头。有一天,这个书虫又牵着马到水塘边洗澡,哪知 这匹马离开泥浆地以后,洗澡心切——张赞祖刚刚拉着马缰,那马儿就朝水塘狂奔。本来张 赞祖扔开马缰,任它去水塘也就行了;可是这个呆子,受习惯心理支配,还是死死地拉住马 缰不放。结果是马把他也拖到水塘中去了,这个呆子是只旱鸭子,不懂水性;当时又适逢水 塘边上无人,那马洗净耙地的泥浆回到岸上,独自奔向槽头吃它的草料去了;而绝对忠实于 自己职守的张赞祖,就再也没能上来。
  北砖窑的乱坟岗子里,有了张赞祖的名字。这不是自杀,也可以称之为自杀——自杀于 他刻板的忠诚。虽然这种死亡颇有点“末路英雄”的别样风情(是为了农场的一匹马而死 的),但是他死了也就死了,在坟地上和其他死亡号一样,土丘前只有一块砖头。
  第二个自杀的人,是前文提到的陆浩青。这是与张赞祖在思想上遥相对立的死亡。从他 进了劳改队后,就有了结束生命的念头,笔者在前文中提及过,他在团河的三畲庄已悬梁自 尽过一次,只是因为他的命大,被人发现救了下来。如果当时的政策能够给他以工作或学习 的机会,这个来自清华化学系的尖子生,也许会有“回头是岸”的悔悟;但是,当时的政策 不仅没有给予他任何温暖,反而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者处理,送进了公安局开设在延庆的精神 病医院(吕荧也一度被当成精神病患者处理过——笔者)。这种雪上加霜的冷冻结果,无疑 地更加重了陆浩青的死亡决心。团河的同类开往老巢茶淀时,又把他从精神病医院弄了回 来,当成好人一块儿奔赴茶淀,致使他走向死亡的深渊。
  他在回到茶淀之后,便开始了自杀的轮回“游戏”:在团河他是用一根绳子,来到老巢 他依然“照方抓药”。第一次他自挂于一个窝棚里,被同类救了下来;第二次,队长专门派 积极分子毛振甫看守他,他换了个地方,躲到厕所背后的墙根,再次把脖子伸进死亡的圆 圈,不幸的是又有人发现了他,他被同类从那个绳套中抱了下来;第三次,他开动一个化学 系大学生的智慧,在大白天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刻,溜到房后同类们晒被褥的洋灰杆子旁,钻 进自拴的那个○形套套。同类们都出工在田,看守他的毛君大意失职——他终于去了他向往 已久的去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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