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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那本书,把书往炕上一扔:“什么‘高尔基’‘低尔基’的, 除了毛主席的著作,什么书也不许看。”
我不禁血涌心头,说了句:“这是过去列宁喜欢看的书《母亲》,是革命书籍。”
“我说过了、你听清楚没有?”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想到他是个半文盲,便把嘴巴闭上了。在专政机构对这样的干部 讲高尔基,等于是对牛弹琴。
劳改队中有一批这种类型的干部,他们因为没有文化,本能地仇视文化;加上“文革” 一来,知识分子沦为臭老九,他们就更以没有文化为荣。像三畲庄的董维森和高元松那样深 知文化价值的干部,在劳改系统占的比例极小。但是他们也要管理人,还要管理知识分子。 好在他们有“文革”的大棒在手,你在其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 这虽然是一句古话,但也是“文革”年代,一幅逼真的立体全景画面——社会上如此,在社 会最底层的劳改队,则表现得更加突出。
“罗锅”走了,同组因打架斗殴进来的成员希中信对我说,他也看过高尔基的书,他劝 我来个“狸猫换太子”,省得以后找麻烦。我理解他的意思,是让我包上书皮,以应付形势 ——从那天之后,我每拿出一本书来翻看,都把它先包上《毛泽东选集》的书皮,加以伪 装。这倒也真成全了我,连雨果的《悲惨世界》,在这种红色的包装下,读起来也安然无恙 了。
后来,我渐渐地知道了“罗锅”队长的一点家事:他活得也挺可怜的,因为他近乎于文 盲,加上驼背,起始连个对象也找不到;到了大饥饿年代,一个女盲流讨吃讨到了这个地 方,他算是有了个媳妇。由于这种畸形的婚姻并非女方自愿,婚后他成了受气包——所以一 些能钻空子的“二劳改”,要外出去附近的怀淀或汉沽买什么东西,常常躲开“罗锅”队长 而去找他的媳妇请假——虽然她并非劳改干部,但她经受过生活的煎熬,因而对一切劳改成 员有着强烈的同情,便有求必应。几十年来我走过多少劳改驿站,只有在这里才有这种奇遇 和奇观。事情不大,但却给了我极深的影响,我懂得了只有走过雪路炭途的人,才最具有人 类的同情之心(我很崇敬那个女盲流,后来,我曾把她当作中篇小说《风泪眼》中的一个典 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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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夜宿“北砖窑”的停尸房
国庆节后的第一个公休,我请假去看我的妻子张沪。在我离开茶淀这几年中,张沪曾获 准过一次回北京探亲的机会,也曾顺便到团河去看过我们的劳改环境。她看了以后,曾愤愤 不平地对我说:“为什么单把我们女右派,扔在那块地方?”言外之意,她觉得我们的所在 地,比她们的生活条件强多了。她请假回家的时候,正是“文革”前夜,忽然有一天,派出 所民警把她找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找到派出所去询问,才知道是场里找她回去,理由不 详。
我从北京给她写过信,询及这一情况。她在回信中没有回答。我想她们女号每一封信都 要检查,她可能苦于在信中无法说明。作为一个革命家庭出身。昔日的上海地下党员,她不 仅没有摘掉帽子,连解除劳教这一关也没过,这已使人十分费解;此时又出了这么一个问 题,当然在我心中如同火上浇油。为此,我到“582”不久,就曾向队长请假去看望她,但 一直没获批准。是国庆节的恩典?还是翟队长一时高兴?我到现在也没找到个中缘由——反 正那天他批准我去探望她了。临行前,翟对我说的话使我终生难忘:“休假两天,明天你必 须返回中队。你要不遵守纪律,”文化大革命“的铁拳,对你们这一对儿反革命右派,是不 会手软的。”
我刚刚要走,他忽然对我说道:“你下午再走吧,上午先好好学习毛主席语录。”
我简直无以对答,因为学“语录”是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让我去看望她,已经是他的 恩典了。我怕万一说多了,他改口说不让我去了,只好听命。
好在生活中几乎没有让人快乐的事儿,在失意中生活惯了,“虱子多了不咬,账多了不 愁”,否则我该怎么办呢?跟“罗锅”队长争辩我已然摘了右帽,不属于反革命的范畴,那 不是自找没趣吗?说我和妻子有许多话要说,按着革命的人道主义,也应多给我一点时间, 他能听懂这些话吗?一个连高尔基是谁都不知道的人,你与他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记得,那是个秋高气爽的下午,蓝天上南飞的雁阵,排成人字形从我头上飞鸣而过。我 不时抬头遥望苍穹,感到那个“人”字的可亲。可是我是个人吗,虽然我有着人的躯体,人 的思维,人的感知;但是我早已经是倒着写的“人”了,不要说别的,仅以“罗锅”队长那 段训话,我就不属于万物之灵的人了。我不是人,我是个什么——我是个什么——空寂的田 野上,没有任何生灵能回答我。
张沪原来的改造地点,紧挨着总场的葡萄园,我不知道女队的新址北砖窑在什么地方。 直到我走到总场附近,才从一个“二劳改”的嘴里得知,它在农场的最东北角,那儿是东区 埋死人的地方。听他一说,又增加了我的怏怏不快之情,我已经走了近20里路了,目标还 在北方——那儿是乱坟岗子。好不容易走到终点,天色已近黄昏,女值班员向她们队部禀报 了我来探视,不一会儿走出来一个身材瘦瘦的男劳改干部。他领我走进一问铁丝网里的房 子,开门见山地对我说:“我是女队的指导员,姓杨。你是张沪的什么人?”
我答:“我是她的丈夫。”
“你叫什么名字?”
我自报了姓名。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阵子,大概确认了我不是冒充张沪丈夫的人,才让我坐在一条 木凳上。接着我的神经便一阵紧似一阵,这位干部告诉我,她在这里改造得不好,一股知识 分子的傲气,始终没有去掉。这儿是什么地方,是让反动知识分子脱胎换骨的地方。是龙你 也得卷起来,是虎你也得趴下……
我的心顿时乱成一团。因为前两次来——尽管那时我还没有解禁,她们的女队长从来没 有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态度严峻,对我说话时两只眼睛,闪烁出咄咄逼人的光芒。我拼命 镇静着自己狂跳的心,大着胆子问道:“指导员,她有什么具体的反改造的事情吗?”
“她跟女队中的一个反革命关系密切。至于更具体的东西,你无需知道。”
我问了等于白问。
他说了等于没说。
说这些话时,屋子里的电灯已然亮了起来。看见灯光,我的心反而安定下来,反正过一 会儿,张沪一到我什么情况都会弄清楚的。但是我想错了,那位杨指导员与我谈了谈要我对 张沪进行帮助之类的话,便对我毫不含糊他说道:“这次你们不能见面,她正在反省号里反 省。你么,天黑了,今天也就不用回你们‘582’了,明天一早你再走吧。”言罢,他竟自 走了。我追出去两步,见他正与女值班员交代着什么事情——然后,那女值班员走了过来, 把我带到一排碎砖头垒起的房子里,告诉我今夜就住在这里。
我看了看,那是一面土炕,已然散了骨架的炕席上,有几床被子摊开着。从色泽上看, 至少有几年没有拆洗过了。
“指导员说让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到女号食堂打晚饭。”
我说不必了,我可以赶回我们分场去。
她说:“那可不行,指导员让你住在这儿的。你走了,我担不起责任。”
我知道她也是一个“二劳改”,我当真拔起腿来就走,她就要去重新请示;再加上我也 确实感到累了,在这儿过一夜就过一夜吧,这是命运的安排。
她要给我去打晚饭,我请她留步,并恳求她说:“有一件事,还得麻烦你一下,这儿有 两包点心,是我们同组的人去汉沽时买来的,你能不能转给张沪?”
这位积极分子对我板起了脸:“刚才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队长?你不是不知道这里的纪 律,一个反省号是不能接受家属任何东西的!”
我面红耳赤地站在她的面前,尴尬之后,我告诉她不要为我打晚饭了,带给张沪的东西 就够我吃的了。但是她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指导员的指示——给我端来一碗粥和两个窝窝 头。我浑浑噩噩地坐在炕沿上,如同木偶一般、呆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先是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