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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一下思 想。这对树立你们的自尊自爱是有的放矢。一场大饥荒,饿丢了许多知识分子的自尊。”
何修俭低下了头。
董维森的脸涨得紫红。
这是我来三畲庄之后,第一次见到董维森对我们发火。因为这个火发得有思想深度,因 而同类们并没因为董的发火,而对董有任何非议;正好相反,董在老右之中威信一直很高 (我们平反之后,许多路过北京的外地老右,如上海的程海炎,福建的张志华……还特意想 去看望董,只是因为董当时在北京西城公安分局工作,因其工作忙而没能见到罢了。这在中 国的劳改史中,是罕见的)。李喜兰的话,让我首先想到的是下午发生在菜园里的事情,董 是否在今天晚上,要何修俭在小队做检查?!
我没脱工服,就直接奔向了董的办公室。一件让我想也没有想到过的事情,就那么简单 地发生了。他说,经过向上级请示,我可以在今天回家,明天晚上按时归队。注意事项就有 一条,回到家之后,先向派出所报到——这本来是毫无意义的事,但却是必须例行的公安条 例。
我已经回忆不起来我当时说了一些什么话了;但是由于强烈的感情冲动而引起的狂烈的 心跳,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本来我下午去菜园,是专为这件事情而去的。中间出了个 何修俭的问题,我就把这件事给忘掉了。现在你洗洗脸,换身干净衣服就走还不算晚,从黄 村开往市内的公共汽车,大约一个小时的样子。你有买车票的钱没有?”
“我有。”
“那你就早一点儿动身吧!”
我向董表示了谢意,急忙出了他的办公室——因为对我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当我突 然出现在老母亲和小儿子面前时,我难以想象这一老一小会不会认为是在做梦!但是几年劳 改生活形成的行为本能,还是让我立刻又走进董的办公室。我说:“是不是有什么手续之类 的东西,比如放我回家的证明信什么的……否则派出所会不会认为我是个逃号?”
董维森笑了,对我说了一句不是玩笑的玩笑话:“我说从维熙,你真是被关呆了,逃犯 有自动去派出所报户口的吗?你别在这儿疑神疑鬼的了,公安机关都是一家子,彼此会互通 消息的。”
我走了。
我第一次走出劳改队的铁丝网。当我更换衣服的时候,同类们自然羡慕不已。我至今还 记得曹克强咧嘴笑时的那一口黑牙:“同学们,你们不信也得信我曹黑子的预言。想当年我的老祖宗曹孟德,在赤壁战船 上,见乌鸦绕船而飞,我们那位老爷子知道那是凶兆,于是有酒后赋诗,装疯卖傻地在舞戟 之时,刺死了他身旁的谋士。我们那位老爷子,以为见血就可以避凶,躲过赤壁之灾;可是 他忘记了一点,乌鸦这种玩艺儿,对权势来说是没法逃避的克星。反过来说,对于无论甚的 贱民,则是大吉大福之兆。维熙你老兄能够在今天回家探望老娘,都托那泡乌鸦屎的福。”
我只好说:“大家同福!大家同福!”在一片嘻笑声中,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没有吃晚饭居然不知道肚饥。黄村车站,在团河农场的西南角,而 三畲庄则在农场的东北角,我要徒步穿过大半个农场。因为适逢周未,见许多刑满释放或解 除劳教后强制留场就业的农工,骑着自行车逆我北上。我想,有那么一天,我也可能成为那 些“飞鸽”中的一员,每个星期有一次回家的机缘。但是我的心又有些酸涩,难道一个知识 分子,最好的结局,就是纳入“飞鸽”的队伍?茶淀的老乡戏称这些就业人员为二劳改—— 就是说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离开专政的囚笼——这不是我的近虑,而是我的远忧。
我是在永定门转乘开往市内的公共汽车的。冬天大黑得早,没走出农场时天已然黑了, 待等汽车快要开到我阔别了三年多的那条魏家胡同时,街上已经行人稀疏。我暗自庆幸我是 晚上回家,没有熟人能认出我来。但随着离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不知为什么狂跳了起来。不 远处传来小贩吃喝着叫卖“紫心萝卜的声音——这声音我是非常熟悉的,昔日的冬夜,每到 这个时刻,我都丢下耕耘之笔,跑出院门,买上一个又凉又脆的萝卜,嘎叭嘎叭地咬上几 口,以助文趣。但此时我却怕与那个卖萝卜的老头碰面,他走北墙根,我走南墙根——一句 话,我完全是一个过街老鼠的心态,似乎那些与我无关的路人,都是两只眼睛盯着我的猫。
古语说:作贼心虚。在那个专政年代。不是贼的人,内心也像是揣着一只兔子,七上八 下地不得安宁,我就是其中的一个。记得那天,幸亏把门的高家,还没有关上院门,我轻轻 推开院门,又轻轻地关上。我家住在后院,可想而知我会脚步无声地穿过前宅。当我来到后 院我母亲和我儿子住的西屋时,三间屋子里还有一间亮着灯光。我一边叩打有灯的那面玻璃 窗,一边轻声喊了一声:“妈——”
“谁呀?”
我的心在颤抖,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同样失去了常态。
“是我!”
够了。世界上最熟悉儿子声音的是母亲,她匆匆地拉开了屋门别棍。老母亲开门的速度 之快,显然是由于她的兴奋和惊愕。然后,她匆匆地关闭了房门,满脸恐惧地对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妈,您放心,是队长叫我回来的。”
母亲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是真?”然后,泪水便像小河一般,淌下她的双 腮。
临近家门时,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绝不流泪。家里家外。就我这么一个男子汉了,不 能对一老一小轻洒泪水。我笑着对母亲说:“我能回家您该高兴,说明我的问题有希望解决 了。”
妈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喃喃地说:“你可瘦多了!瘦多了!”
“您不是说过人太胖了不好吗?现在我们能够天天吃上白面馒头了,比茶淀强一百倍 了。”我说,“您想想,团河才离家几十里地远,等于就在您的身边!”
母亲还想多说些什么。我说:“为了能早点到家,我还没吃饭哩!”
这句话起了作用,母亲赶紧捅开火炉,给我弄吃的。借着这个空档,我悄悄走到床边, 仔细端详与我阔别了三年多的小儿子。他仰面睡在床上,脸儿鼓鼓的像只皮球。一定是他白 天玩累了,我与母亲刚才的一切,他一概不知——不知道也好,不要让他的梦随着我和张沪 的处境,而变得像破碎的肥皂泡。过早地告别童真,对孩子是个最大的痛苦。眼下他还不知 道什么叫右派,也还没有懂得那道政治代数题——右派=反革命;一旦他知道的多了,光洁 的额头上,会提前出现皱纹的。
我亲了亲他的脸蛋,又给他掩掩被角,坐在桌前吃母亲煮好的热面条。之后,我和母亲 度过了一个高兴又酸楚的夜晚。我们是三代人挤在一张大床上睡下的,母亲告诉我写字台上 堆起的老高老高的一摞火柴盒,是一老一小的主要谋生手段,孩子姥爷(张沪的父母亲)每 月支援一点,加上我曾有一点稿费存款,日子还能对付。我对母亲说的几乎都是让她宽心的 事,比如,报社把搜查时拿走的东西,如数退还了等等(其实是否如数,我根本不知道)。 我至今清楚记得母亲说了如下的话:那书咱就别要了,你看看这些年倒了霉的都是你们有文 化的人。我母亲是个大字认不了一斗的文盲,能在那个年代讲出这些话来——并被后来的历 史所证实,实在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
第二天,我拉着儿子从众的手,去照相馆合影留念。无知而纯洁的孩子,高兴得蹦着跳 着走出院子。他看不出院子邻里的眉眼高低,而我则把人间冷暖看得一清二楚。北屋刘家, 东屋霍家都出身不太好,因而对我有着本能的同情;外院的迟家与王家,家里都有人被关在 大墙之内,所以有着同病相怜的内在关系。所以当我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时,没有歧视的目光 扫射过来——但有的知识分子邻居,我实在不敢恭维。我想了想,为了避免多余的话,还是 打主动仗为好,因而不等询问,我抢先告诉他们:放假一天,回家看看。尽管这样,霍家大 妈,刘家大嫂还是问这问那,并一致说我精神很好。我自知这是对我的安慰,还是感到如梗 在喉,有说不出的酸楚与苦涩。
好不容易走出院子,与小儿子在照相馆合影完毕。小小人儿紧紧贴着我说:“爸,你总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