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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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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代医学中有一种隔代遗传学说,大概我天赋秉性的形成,可以归纳为我祖父的潜移默 化之影响。爷爷生性宽厚豁达,不拘小节,酒喝多了便发酒疯,东摇西晃地像打醉拳。我也 是个小马大哈,到北平来求学时,插班于西四北小学六年级(现名为“大红罗厂小学”)。 当时每节课之前,学生都要排队步入教堂,有一次我站在前排,后排男女同学忽然鹊声四 起,然后是掩面而笑。之后,我才知道我早上从玉皇阁夹道背着书包上学时,外裤中没穿内 裤,外裤不知何时被划破一个三角洞口,因而露了屁股,前排同学着不见,后排同学却能看 得一清二楚。本来我这个光葫芦头的农村娃子,走进北平学堂,已然被看成是小土包子,加 上那裤子后的洞洞,便引发了这场笑剧。我用手一摸,发现了自己的破绽所在,立刻面红耳 赤,这时,一名叫刘惠云的女同学,突然对嘲笑我的同班同学喊了一声:“严肃点,别嘲笑农村来的从维熙同学,你们油头粉面的,就自认为好看?呸— ”
  如果说我在北平小学上学,留下了什么深刻印象的话,这是惟一的印象;如果说同班同 学谁使我难忘的话,就是这位刘惠云。她家住在大红罗厂,粉面蛾眉、前额开阔、肤色白 皙、家中富有,据说她父亲是国民党金融界中的一个要员。十分凑巧的是,后来我混迹北平 二中读初中,学校去颐和园游园时,正逢与刘惠云所在的女三中同日,我与她在颐和园后山 不期而遇。我佩戴着二中胸章,她佩戴着女三中的胸徽,由于有她对我裤子破了洞抱打不平 之举,使我和她都萌动了少男少女之情怀。她把她家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却胆怯地不敢去拨 动电话(当时北平二中传达室有一台老式摇棒电话机)。倒是她先给我来了一封短函,要我 去西单蟾宫电影院去看一部美国的《绝代佳人》电影,算作我和她的初约。
  是怯懦?有这个成分。是缺乏严密条理?这正是少年“维特”之缺陷。我在这场初次约 会中,竟然带了同班同学谭霈生同往(解放后的著名戏剧评论家,曾任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 学系主任),这个愕然之举,一下挫伤了这位公主的情致与自尊,导致了初约即是幕闭之结 局。但我一直记住了她在小学时仗义执言之举,一直寻觅她的消息,反馈回来的消息是:她 和她的全家,在北平解放前夕飞往台湾。因而,在1988年春节前夕,台湾《联合报》副刊 向我约稿时,我涂抹了《寄梦》一文,发表于该刊春节专号上。文中除问候我在台湾的小姑 平安,祝贺我的组合式长篇《鹿回头》在台湾出版面世之外,梦是寄给她的。文中我重忆北 平少年时代旧事,祝福她阖家幸福,并希望她不要变成白先勇小说中的平庸的主妇“尹雪 艳”,而是青春永驻。心灵永远年轻的“刘惠云”……
  梦!是个梦!当我步入生之冬季,在这多雪的冬天,重温我少年时期,它是一个凌乱而 混沌的梦。那不是初恋,是朦胧中青春的苏醒,是儿女情愫第一次撞击心扉。但是这一切都 由于我欠缺理性思维,而自我扼杀了。
  少年时代,我的智能智商是畸形的。让自己引为耻辱的“裤子洞洞”只是其中之一件。 第二个带有自戕色彩的事,是我考取了平民中学,当公榜贴出录取名单时,我竟然漏看了自 己的名字。为此,使在北平以当保姆谋生并供我上学的母亲十分伤心,连长叹我不如我爸 爸的小指甲盖。殊不知是我马大哈成习,所导致的后果;待我知道我被录取时,又因没能及 时报到,名额己被后门考生取代(这不仅使我刺伤了母亲的心,还失去了与王蒙同窗之机 缘,王蒙亦于当年考入平民中学)。没有办法,我在北平朝阳大学读书的老姨,找了在北平 市政府任职的亲戚,经过他疏通关系,我走进了北平二中的课堂。解放前的北平二中与解放 后的北京二中一样,都属于一流的重点中学,对于我这个厌恶数、理、化的学子来说,无疑 是个灾难。小代数中X+Y=Z的公式所嬗变出来的各种数学方程式,使我苦恼万分;并非是 我不想知晓其中的奥妙,但就是没长着那样的一颗脑袋,死活进入不了阿拉伯数字海洋,解 不开那些数字之谜。由于资质和秉赋之故,在期末小代数考试中,我在同级几十位同学中成 了绝无仅有的一个——我得了0分,吃了鸭蛋,成为该班不准升到初中二年级的留级生,创 造了我少年时代的耻辱之最。也许在上帝创造人类时,就赋予人的以下几种类型:理性思维 型,感性思维型,感性与理性交织型与痴呆型。我自认为我属于第二种类型:即感性思维丰 腴,理性思维枯萎的少年。在儿童时,我躲到缸缝里去看武侠小说,而又没有去少林或武当 成为武林高手的梦想,因为在我爷爷和我姥爷之间,我崇敬爷爷的满腹文采,而不崇敬我姥 爷能舞关云长式的青龙偃月大刀。到了北平之后,我接触到了笑天主编的一本《太平洋月 刊),我把它翻了又翻,读了又读,竟然有了写文章的梦幻。假如寻找我的处女作的话,应 当算是“裤子漏洞洞”——我在西四北小学上六年级时的那篇习作。当时,我的一双童眸, 亲眼目睹了国民党南逃之前的腐败与糜烂,一面是“朱门酒肉臭”,一面是“路有冻死 骨”,激于少年义气,我写了一篇题为《大红门里的笑声》的东西(非小说、亦非散文,算 是“四不像”的文章),寄往了《太平洋月刊》。可想而知,它如石沉大海,沓无回音。
  进了二中,我读了许多小说。除去日伪时期的一些作家作品之外,我把李紫尼先生描写 抗日战争中儿女浓情的小说《青青河畔草),读得滚瓜烂熟(此部小说改成了电影,女主角 由王丹凤主演)。二中教小代数的老师姓蓝,记得有一次他突然提问我说:“我刚才讲的什 么?”我站起来,茫然不知所措,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蓝老师说:“你有什么病?你不 看黑板,两眼总朝窗户看什么,那儿又没有金凤凰!”我的同座同学叫李玉成,他的数、 理、化才能比我强不了多少,属于班内倒数第二。下课之后,他同情地对我说:“我知道你 在想什么,你正在想《青青河畔草》中男主人公被炸弹伤及了双眼,在医院里和女主人公的 邂逅相逢呢,那情节使人难忘。对吗?”
  真算是知己知彼,一矢中的。因为我读《青青河畔草》时掉过泪,书页上留下了我滴在 书页上的一圈圈泪水。事隔多年之后的80年代未,我接到鞍钢总工程师焦玉书的一封来 信,他说他读我的小说想起了我,他当时正从北欧访问归来路过北京,因时间紧迫不及会 面。我复信给焦总说:“同窗之时,你是班里的理、工科尖子,成为国家栋梁之材,理所当 然。我自小属歪墙斜木,歪嘴和尚难与释迪牟尼媲美,当时只因机缘,使我误入二中这所学 府圣殿,使我们成为同窗。为此,解放后的二中,曾几次要来家拍我的录像,作为学校资料 存档。我一直婉拒,因为我这个留级生,生怕误人子弟,沾污北京二中名声… ”
  二、玉米粥泼在母亲身上,也泼进了我心里,“… 要依靠自己”,寡母的叮咛为 我输入了向命运抗争的血液。
  母亲为我的留级神伤至极。当时,她正在内务部街北平二中的斜对门,为一个祖孙三代 之家当保姆。母亲怕我难堪,不许我在同学们之间张扬,更不允许我带同学来主人家打扰。 土地改革年代,从氏家族中在乡土虽无恶迹,爸爸又是被国民党关押至死的知识分子,因家 庭阶级成分属小土地主,亦不能逃脱时代变革的洗礼。毕业于辅仁大学国语系的家叔,便成 了维系全家生活的顶梁支柱。当时,他先在北平万慈中学当语文教师,后去通县男师及男师 附中,担任教导主任。我爷爷、奶奶及我另一个家叔和婶母的生活负担,都背在当教师的叔 叔背上。他本来就是驼背罗锅,因时代巨变,他身上的负荷变得更为沉重。我母亲生性好 强,一不想寄生于我舅舅家(他是当时财务局的财税科长),二不愿再增加我叔背上的负 担,便毅然走进这个三世同堂之家,为供我上学而当了佣人。
  我每次避开同学悄悄溜进那扇红门之家,心中便顿生悲凉。常#见到的一个镜头则是, 母亲在一个大铁盆里为三代人洗着一堆衣裳。她身子前仰后合地用力把衣裳在搓板上搓来搓 去,肥皂泡沫沾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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