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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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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真先生只不过受了点闲气,顺手拈来,随便说说身边琐事。有历史癖的朋友,或干统计调查工作的朋友,如果作一个广泛的调查,恐怕会发现在中国这个五千年传统文化的国度里,几乎是;女的处处晚娘脸,男的处处猪八戒脸,这脸只有见了两种人才会努力绽开,一种是洋大人,一种是比他更狠的人。洋大人不必提啦,至于比他更狠的人,则似乎已深入脑髓。君不见吵架打架的场面乎,不管大吵小吵,大打小打,憋着憋着,总有一句话出笼,那就是英勇的吼曰:「好小子,听着,我可不怕你!」那就是说,不是因为俺有充份的理由跟你拚啦,而只是因为不怕你才干上的,只要你能教他怕,他就俯首帖耳,心服口服。你既没啥玩艺教他怕,不要说你是小民啦,你就是一字并肩王,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俗不云乎:「不怕官,只怕管!」也就是「不怕理,只怕权!」没权没势的小民,单凭「情」「理」「法」三者俱备,他就会发现他面临着的不是礼义之邦,而是野蛮之邦,处处都是淡漠和悻悻然的嘴脸。
   
   
   发思洋之幽情
   在中国社会上,无论办啥事,衙门也好,社团也好,官也好,民也好,商也好,教也好,只要你找到他们,你就看不完的晚娘脸和猪八戒脸。该脸见了你就好像见了杀父之仇兼夺妻之恨,那股气可大啦。不要说别的,请贵阁下现在就打个电话试试,中国的电话似乎可以作为中国现代文化的总的代表。前些时我去一家报馆(为了保卫饭碗,不敢说出该报是啥报,只可透露一点,该报可是以提倡民主闻名于世的),就碰上这么一个巨大场面。一个高阶层份子对电话吼曰:「你爱捐不捐,要捐就送来,不捐拉倒,没人去取。」言毕砰的一声,把耳机摔下,其声之大,几乎把我老人家的耳膜震一个洞。悄悄向人打听,原来该报有一则苦命父女的消息,读者老爷想捐点款,因无人可送,希望报馆派人去取。嗟夫,东夷之人也,西狄之人也,那些没有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番邦之人也,对陌生人总是问曰:「我是不是可以帮助你?」「有啥地方要我效劳?」真使人发思洋之幽情,酱缸蛆仍有脸呐喊中国是礼义之邦,真是人类一大奇景。
   ──于此顺便建一个议,实在心中奇痒难熬,非这么呐喊不可时,最好照本实发,把中国呐喊为「书上的礼义之邦」。
   正因为处处是仇,处处是恨,一片冷漠,用正常的脚步寸步难行,特权现象乃油然而生。呜呼,人与人间的仇恨冷漠是特权之母。大人先生既然无法消灭仇恨冷漠,就只好追求特权矣。有一位朋友初迁台北,到区公所办户口迁移,户籍老爷告曰,新户籍的户籍誊本必须要到一个星期之后才能发,理由一大堆,不必细表。可是该朋友的女儿明天就要凭那玩艺报名考学堂,当下急得大汗如雨,知道我老人家口才奇佳,就找我帮忙。我想这简单得很,好像政府有过规定,户籍誊本两个小时就可拿到,何物小子,胆敢破坏政府威信。当下就昂然前往,可是一进门我就觉得大事不好,乃改变嘴脸,向该户籍老爷哀求帮忙,说到动心之处,恨不得要下跪,下跪无效,我就只好据理力争,可是该小子就好像看我耍猴戏,冷笑曰:「你可以告我呀!」实在无法,只好施出撒手?──找到一位在区公所做事的朋友,他拍胸脯曰:「老头,你且稍待。」十分钟后,就把户籍誊本塞给我。当我把该户籍誊本送到该朋友府上时,他们一家大小欢声震天地,视我老人家为天神,认为我在台北没有白混,当下就把洋烟拿出来敬了我一支。告辞之后,一路上颇为得意,不在话下。
   然而,这里面似乎埋伏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任何「有办法」的人,对人与人间的仇眼相视,都无良策,「有办法」的结果不过依靠特权。柏杨先生祖宗有德,固然三下五除二就办好啦,可是其他千千万万,没有柏杨先生「办法」的小民,不要说女儿考学堂,就是老太婆上吊,对方该无动于衷,仍无动于衷。
   但简真先生说,别的不必复古,「礼义」却是非复古不可,这一点我老人家就不同意啦,盖我们看出来的毛病虽然一样,可是开出的药方却不一样。
   简真先生主张向古看齐,似乎又走上了「古时候啥都好」,简先生虽然声明只是「礼」好,但古时候「礼」是不是好,却是另一个问题,似乎得研究研究。一个倒楣份子得了肠胃炎,但腹痛如绞,请医生当然请医生,这个原则没人反对,但在方法上,总不能晕晕忽忽把胡适之先生「差不多先生传」里的兽医老爷请来吧,用治狗的方法治人,固然可能药到病除,但也可能一剂口服液就伸了腿而瞪了眼。「遵古炮制」的观念必须连根拔掉,而改为用最新的配方,才是第一等好药。拜托各位老爷,再不要往「古」的垃圾堆里钻啦,那里是找不到金钢钻的也。
   春秋战国时代,大家都乱七八糟,孔丘先生和孟轲先生一些反调份子,实在找不出活榜样,只好以鬼立教,把三皇五帝,梳装打扮,弄出来亮相。现在我们走运多啦,有的是活榜样,若美利坚焉,若日本焉,若英吉利焉,若德意志焉,为啥现成的冰西瓜不吃,却跑到供桌那里对着塑胶西瓜直流口水乎哉?
   孙观汉先生在〈菜园里的心痕〉中,有一段报导,且照抄在下面:
   「刚才和六岁的小女孩看了马戏回来,又做了一次大小孩,也是人生快事,壁斯堡的户内运动场,在美国算新而大的。今天因已在演尾,故场中不满座,大多数的观众,因要省钱,多坐在很后的座位,所以当开场后,前面许多排空位很多,场中管理少,如观众要挑座位,一无困难。中段休息回来后,大家仍坐原位,前面的空座依旧。在中国人的眼中看来,美国人实在不够聪明,有了这么多空座位不移换。狄仁华先生指出在国内互借长期汽车票的情形,这里就不致有。这是为什么,美国人是真的那么『笨』么?我们对这种『笨』的社会风气,是不是应加三思?三思后我们应否自我实践?」
   我老人家想,洋人笨倒不笨,只不过「傻」罢啦,如换了柏杨先生,早忽连倒冬,连爬带跳,挤到前排座位上矣。而且说不定因为挤得过于英勇,还会挤死几个,以资纪念。盖空着还不是空着,利己而不损人,这还算高级的哩。更精彩的是前排座位刚欠他的屁股,我老人家的屁股已坐下啦,你敢教我起来?怎么,你不敬老呀!吾友朱桂先生在南投县草屯中学堂任教时,有一次从台中乘公路局车回草屯。车上有几位挂着南投县政府证章的职员,上车较迟,只好站着。走到半途,忽然抛了锚,司机老爷央求大家下来推推,朱桂先生乃是无识之徒,竟然响应号召,下来推啦。而那些职员却像没有这回事,朱先生推了个气喘如牛,等到上车,咦,那几个本来站着的职员老爷却一个个都有了座位,而推车的朋友反而干瞪着眼。这还不算,最难得的是,朱桂先生放到座位上的上衣也被摔到地下,上面还有几个伟大的脚印。他阁下上前理论,该职员以白痴视之,冷笑曰:「这座位是你家里带来的呀!」不但不可理喻,也不可情喻矣。
   呜呼,这正是中国应向洋大人学学之处!不但学学洋枪洋炮,更应学学壁斯堡那些小民的做人处事。这种「礼」,在古中国是找不到的,在今中国恐怕更是没有。
   
   
   对大学堂教习人格都不信
   文和平先生在台北《自立晚报》上,曾要求孙观汉先生多多介绍美国的风土人情,所以孙先生在〈菜园里的心痕〉里,报告了两件家庭小事。这虽然是两件小事,但它显示的意义却使人心情沉重。第一件小事的主角是他的大公子孙世亚先生,第二件小事的主角是他的二公子孙世乐先生,还有孙先生的美籍妻子劳娜夫人。
   先说孙世亚先生,他今年已大学堂毕业啦,但在他还没有毕业前,却很稀松平常的做出一件使中国人死都不会相信的事。那就是,他回到自己家参加了学期考试──由我这个第三者插嘴,可能把读者老爷说得比酱缸蛆都糊涂,还是照抄孙先生的原文吧。
   孙先生原文曰:
   「记得去年暑假,因家里有事,世亚必须提早一天回家,可是校中还有一课没有考完,怎么办呢?他就把考题从三千哩路外的学校带回来。第二天,他到本地一个图书馆,找一个清静的座位,看着手表,在教授限定的时间内,取出考题应试。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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