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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小子以为老头们入睡这么困难,醒来也会照样困难啦,呜呼,可悲的也正在此,别瞧入睡不易,醒来却容易得很哩。不要说鸡叫啦,就是狗打喷嚏,都能把他打醒。柏杨先生家是养有一条狗的(专门咬穷朋友之用),他阁下每天早上,一定跑到门口,把头伸到门底空隙,向街上望野眼,见有可疑之事,若青蛙跳焉,若蚂蚁爬焉,就呜呜唧唧,喉中低吼,我睡得再酣都难逃此厄。
我们可以归纳一下,老年人的特征,有三项焉,一曰寂寞孤单,一曰入睡困难,一曰惊醒容易。不要说是老头,纵是年轻朋友,一旦身得这三种毛病,也会发疯。婴儿刚生下来,最初几天,天天大睡,眼都不睁。以后稍大,也是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一天二十四小时,简直能睡二十小时,十八小时。大概当孩子时睡得太过了火,上帝据报,勃然大怒,以致进入老年之后,才有还本之举。人一到六十岁,就把婴儿时透支的睡眠逐渐扣除,一天二十四小时,他能睡六个小时,已算有福矣,普通情况之下,连四个小时都难。每天晚上,独自在床上呻吟;每天凌晨,又独自干望天花板,好容易熬到天亮,想找人谈谈心都找不到。年龄相若的,不是翘了辫子,就是天各一方,相聚不易;而年龄轻的小子,一瞧你年高德劭,心里就先紧张,态度会跟着大变,脸上再努力冒出点恭敬,便也趣味索然。
柏杨先生有位朋友,告诉我一件听起来有点好笑,仔细想想却悲哀不止的故事。他阁下早年丧妻,抚养儿女二人成人,且分别在大学堂读书,有时候儿子的同学上门,有时候女儿的同学上门,挤在客厅里焉,或挤在各人的房间里焉,嘻嘻哈哈,有说有笑。该朋友和柏杨先生一样,也颇有少年之心,不过他的少年之心比我的少年之心正派得多啦,他大概看美国电影看得颇有心得,也想和年轻人挤在一起,谈谈说说,相交忘形。可是,别瞧众小子众小妞正前仰后合,他一进门,却好像投进了一颗哑巴弹,大家除了立刻全体肃立,喊他「伯伯」外,便一言不发。他连忙叫:「请坐请坐。」请坐就请坐,坐下来就像坐到钉子上,一个个张口结舌。朋友又连忙曰:「你们谈你们的,不要理我。」但大家张口结舌如故,僵了良久,不是儿子,就是女儿,把他阁下赶了出去,还训之曰:「老爸,你在这里我们别扭。」老头被赶出来后,前途茫茫,简直不知道应不应该去买包巴拉松下肚。
呜呼,小子怎知老年人寂寞之苦哉。
「暴风要来啦」
小孩被大人隆重赶走,伤心之余,顶多哭一阵,然后发现了新的玩具,马上就又沉入另一个天地。而老头被年轻人赶走,便没有那么容易心平气和矣。小孩子闹着要跟父母去玩,父母被缠不过,只好曰:「我抽屉里有块口香糖。」孩子去把口香糖拿到手中,回头一看,父母已经夺门而逃。或者号两声,或者根本忘了这回事,旁边再有人一抱一哄,等父母回来,老小恩爱如初。可是情况如果反转过来,年迈的老头老太太如果去了纽约,想跟着儿女去逛逛帝国大厦或地下铁道,儿子女儿曰:「请你老人家先睡一觉,养养精力,如何。」一觉醒来,儿子女儿也夺门而逃,陪他们的女朋友男朋友去逛啦,老人家这份伤心,恐怕只有带到坟墓里矣。
农业社会中,老人有崇高的地位,历史上最负盛名的有「商山四皓」;商山,位于陕西;四皓,四个白发老头。刘邦先生当了西汉王朝第一任皇帝之后,一心一意要把太子刘盈先生废掉,让戚夫人所生的刘如意先生当太子,以便继承他的王位,谁劝都不行,最后还是张良先生出了一个妙计,把四位白发老头弄到长安,让刘邦先生瞧瞧;刘邦先生一瞧之下,不得不泄了御气,改变主意。再古时候,皇帝还专门有「三老五更」之设,弄了些老头到政府作官,而且把他们当父兄一样奉养,真是老头的黄金时代。后来老头的地位虽逐渐降低,在政府中没有从前值钱啦,但在地方上却仍坚硬如故,盖年老的意义,有两个焉。
一曰,老头手里,往往有钱。我们说「有钱」,似乎太露骨,而且不够学院派,为墓碑式学者所不取,那么不妨改变一下曰「老年人往往掌握经济大权」,或「老年人在政治上往往有较大的影响力」。农业社会的财产差不多都是农田累积的,而农田的所有权无不握在老头之手,而且交通不方便,工商业不发达,换句话说,也就是吃饭的门路太少,仅有的门路也太窄。年轻人想踢腾都踢腾不开,唯一有希望的是做官,而做官却需要长时间的投资──君知道寒窗读十年书,要多少钱乎哉?这钱只有老头可以供应,要想不吃香,不可得也。
一曰,老头有的是宝贵经验,遇事真能露一手。农业上的知识,因没有书本和学堂的传授,唯一的来源是经验,而经验来自父兄的口授和自己的体会;这一切都非年龄莫办。前已言之,柏杨先生小时候不是跟着母亲大人去外祖父家小住乎?有一天,外祖父带我去田里吃瓜,正吃得有劲,老人家抬头一望,大惊曰:「快回快回,雨要来啦。」我当时颇不高兴,盖骄阳当空,哪里来的啥雨,以为他心疼他的瓜哩,但也只好遵命办理。结果慢走一步,竟被淋了个落汤鸡。
抬头望天,就知道要下雨,不过是小小的一个例子,但这正说明老水手在船上所以被尊敬的原因。君看过《镜花缘》乎,本来天朗气清,水平如镜,船行其上,好不舒服。多九公先生忽然发神经曰:「不好啦,暴风要来啦。」男主角唐敖先生跟柏杨先生一样,宁死都不肯相信,等到他相信时,已被吹到三十三天之外,不但迷了途,而且几乎送掉老命。正因为有这种本领,老头才比年轻人值钱。风雨尚且如此,种田治家,以及国家大事,推而及之,「老」是第一要素。
可是农业社会终于下台鞠躬,现在正往工商业社会上走,老头的份量,用一句学院派的行话,那就是「不得不作痛苦的再估价」。再估价的结果,虽没有被估到垃圾箱里,却硬是毫不客气的被估到垃圾箱盖上。老头如果稍微自爱一点,提高警觉,还可以在箱盖上坐一会喘口气。否则的话,一声哎哟,就得栽进去,被垃圾车拖走。盖经济大权不再操在老人手上矣,即令是不识字的小子,也可去工厂谋一个粗工位置,维持自己生活,用不着非老头不可。而且工商业社会,五花八门,条条大路通钞票,干啥都有前途,画画固可画出名堂,唱歌也可唱出名堂,便是跳跳舞都能跳出家财万贯,一个二十岁的演戏小姑娘,每月收入,能抵八百个老头。而这些玩艺,在农业社会固只有饿死一途也。
谈到经验,这是老头们的唯一法宝,也逐渐不能独占,在人情世故上,老头固然比年轻人有两套,但在性灵上或知识上,老头便没啥了不起,反而因受年龄的拘限,很容易变成了酱萝卜,对新的发明和新的思潮,接受艰难,终于成为社会进步的一项阻力。即令不成为阻力,那点可怜的经验,也能把年轻人的下巴笑掉。好比说看天下不下雨,刮不刮风,现在只要有一个晴雨计在手就行啦,用不着费十年功夫,去累积经验。老头对赶马车颇有一手,如今这一手你说还有啥用?柏杨先生年轻时以会吹喇叭闻名于世,周围五十里,无不知有我这么一位音乐家,可是如今便英雄无用武之地矣。台湾省立师范大学堂音乐系的学生老爷,还能向我请教耶?这不是说他们轻视喇叭,而是说他们用的乃洋式喇叭,曲曲弯弯,其式样之奇,我连听说过都没有。呜呼,现在老年人唯一可以自傲的,恐怕只有「德行」这一项矣,这一项如果站不住,则只好靠表演「悔改」过日子。有些人作了一辈子恶,到了老头,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以便为年轻人立下榜样,奇哉。
乐园?战场?坟墓
即令是崇高的德行,和必须靠累积才能得来的知识,在高度的工业社会之中,也得小心运用。英国哲学家罗素先生,应该是全世界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