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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柴少将致词后,段希文将军应致词的,但他闭口无言,只转过身子,面向察柴少将,肃穆的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解下佩枪,双手呈上,察柴少将在惊愕中接了过去,回报一个更肃穆的军礼。段希文将军向孤军举起右手,等到全体官兵明白了意思后,把手放下。台上的中国国旗应势下落,这是一项号令。孤军们开始架枪,就在架枪的一刻,那些衣服褴褛、精神疲惫的百战将士──那时大多数都已迈入中年,他们知道,只要双手一离开枪架,便成永诀。刹那间,有人流下眼泪,有人跪在地上,双臂夹头,大哭失声,正是「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十五年绝域苦战,只换得「不啼清泪长啼血」。
察柴少将也跟着怆然,军人的末路使他战栗,他把段希文将军刚才交出的手枪,用军礼奉还,段希文将军疑惑的看着他,察柴少将咽声说:「请将军收下,你们离不开武器,离开武器,你们就会成为一团血。」
苦难无尽无期
解除武装后,孤军几乎全军被屠。稍能生存,泰国政府又第二次下令缴械。
察柴少将当晚就离开美斯乐,孤军恭送到寨门,眼看着他们用血泪保护无微不至的枪械弹药,驮上骡群,冉冉的在山凹曲处消失,大家寂无一语,默默的承受。现在,《异域》健儿上自将军,下至士兵,霎时间都成了平民。对这种境遇,中国有句古老的诗句:「解甲归田」,我们说它是诗句,因为它的意境太美了,但用到孤军身上,却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凄凉,半生戎马,他们除了会为国战死,为国流血外,其他什么都不会。有甲可解,也有田可耕,可是泰北一带却是世界上最瘠贫的地区,除了荒草野蔓,几乎是什么农作物都不易生长。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被解除武装后,像被剥去衣服一样,他们不能抵抗外界任何变化,这正是他们寂无一语,心情沉重的原因。
就在空洞如洗的司令部,一个年轻排长压低声音向段希文将军报告,他藏了一部份枪枝没有缴出去。段希文将军勃然色变。
「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们不能没有枪,」那排长粗鲁的咆哮,「我们的敌人太多,当他们知道我们赤手空拳的时候……」
「这是背信,」段希文将军说,「我答应泰国政府全部交出的,他们相信中国人的承诺。」
「听到察柴将军的话吗?」那排长跳着脚,好像段希文将军不是他的长官,而是部下,「一旦敌人得到我们缴械的消息,我们就是一团血,包括我们的眷属、妇女、老太太,和怀里的婴儿。」
段希文将军注视着那年轻排长野性的脸孔和满含泪珠的眼睛,沉默的思考。而就在这时,一个士兵跑来报告水源中断。正犹豫间,又传来消息,另一个水管也无滴水。段希文将军霎时间明白一切。
「所有枪械藏在什么地方?」
排长说:「在山凹地窖,我怕泰国搜查……」
「有多少?」
「四十多枝卡宾,二十多把英国造。」
段希文将军下令立即封锁美斯乐,任何人,包括少数民族的妇女和孩子,只准进,不准出,然后分发枪枝。水管被切断是一个恶兆,不清楚来路的敌人,一定获得孤军缴械的情报,复仇的时候到了,他们将迅雷不及掩耳,攻击就在今晚。
我们不再叙述这场战役,太快发动攻击的是泰共的一个被称为离范的支队,他们想一举把孤军歼灭,结果美斯乐敞开寨门让他们进来,然后陷入孤军的埋伏。这位拯救孤军逃出一团血的年轻排长,就是十年后的名将杨维纲将军。一九八○年考牙山之战时,他担任副师长兼前敌总指挥。假使不是这位年轻的低级军官的莽撞决断,我们不能想像孤军和那些妇女孩子们的结局。
段希文将军决定迅速的补充武器,直到现在,泰国军火贩卖还是公开的,除了轰炸机和坦克车外,几乎什么都可以买到。我在清迈,便有人像台北兜售电冰箱一样,向我兜售左轮,不一样的只是不能分期付款。孤军购买武器巨款的来源,曾经深受怀疑,并进一步受到肯定语气的抨击,这些人似乎巴不得孤军真的成为一团血,用来染红他们在冷气间慷慨激昂时头上的冠冕。
好不容易,孤军再度建立武力,段希文将军亲自到曼谷,要求泰国政府同情了解,泰国政府也确实同情了解,并要求孤军协助边防警察,维持逐渐麻烦起来的山区治安,段希文将军也认为有这种回报的义务。这样平平安安下去的过了一段日子,可是段将军已嗅到一种不平常的气味,舆论正在酝酿着掀起另一个风波。逐渐加强的压力,指向最高统帅部。野心家政客们质问那些高级将领:九十三师(孤军)怎么又有了武装?最高统帅部再度抵挡不住,于是要求孤军不得保持任何武器,即令是段希文将军的佩枪也不行,为了严格执行这项训令,也避免反对党攻击军方英雄相惜,庇护孤军,泰国政府派出部长级国务院副文官长特威居拉萨先生,前往泰北监督缴械,特威居拉萨先生宣称,要在美斯乐(五军)、唐窝(三军),作地毯式搜查。
对孤军而言,苦难或灾祸像大海里的巨浪,刚挣扎渡过一波,另一波又雷霆万钧般打来,每一波都足以使孤军葬身海底。俗语云:「苦尽甘来」,可是孤军的苦却无尽期,等大家证实这消息是千真万确时,更是满天悲云惨雾,没有武装的结局是明显的,泰国政府中显然很多有权力的官员跟段希文将军是好友,但在风紧浪急时,他们不敢出面,事实上,出面也无用。但是就在特威居拉萨先生率领他的侍卫出发前夕,像从天而降似的,一个从寮泰边境传到曼谷的恶耗,不仅使泰国政府,像中了风似的目瞪口呆,也解救了孤军的困境。十万火急北赴边区山地的,不再是特威居拉萨先生,而是最高统帅部的一纸训令,要求段希文将军跟当时还是少将的陆军副参谋长坚塞将军,在清莱举行会议。
原来政策再度转变,泰国要求孤军攻击叭当。
叭当战役
孤军总是被困在前有虎狼,后面却是万丈深渊的狭道里,退一步即死。
在普通地图上,可以看到昌孔,却找不到叭当。昌孔是清莱省所属的一个县,如果「盆地」的定义不太严格的话,昌孔县就位置在一个具体而微的小盆地上,四周高山直耸霄汉,而就在北边最高的一座画梦山上,有一个坎形坝子,坝子上有一个荒村,那荒村,就是叭当。叭当像从天际坠下的寨堡一样,向南俯瞰昌孔,向北俯瞰躺在山脚下的湄公河,湄公河的对岸,就是寮国。那时,越战正烈,寮国王室濒临瓦解,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叭当山寨被苗共占领,在寮国王室的力量尚强大时,叭当山寨起不了作用,而现在「自由寮」(寮共)已经成为一个不可轻视的武装集团,叭当就成泰寮共党联军南下的滩头阵地。
一九六八年,就是泰国政府决定第二次要解除孤军武装的那年,印度中国半岛各国共党,为了反击美国在越南的扫荡,所有能出动的力量,全部投入战场。叭当山寨不能例外。苗共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袭击昌孔县城,向县长要求谈判,如果拒绝谈判,将发动继续不断的袭击。他们表示,谈判的目的只在要求粮食、食盐,和茶叶的供应。
「我们备款购买,」苗共在要求谈判的文件上说,「可以依照你们的价钱,但你们必须卖给我们。」
昌孔县县长答应谈判,谈判的地点在昌孔城外约两公里的一座佛寺。据苗共事后对外宣称,那位县长先生被他们的革命精神深深感动,就自动自发的追随他们去了。泰国政府晓得发生了什么,立即派遣一营精锐的国防军前往救援,苗共的反应既迅速而又击中要害,他们承认错误,传话说,可以释放县长,如果清莱省省长亲临昌孔听他们陈述,接纳他们要求的话,他们甚至可以缴出武器,返乡务农。
「必须省长亲口给我们保证,然后再发给我们保证文件,我们无意跟国防军对抗。」
泰国上下一致相信,苗共已被国防军慑服。那位省长先生──我一时无法查出他的名字,也认为他义不容辞的应深入虎穴。西方有一则谚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