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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马多可夫害怕的又站起来。
「坐下,马多可夫同志,」保安员猛力吸着八宝罗斯,「这是一场在人民解放战争中不可避免的误会,你本是本案的证人,仓促中却把你当成了反动派。因为怀疑你的缘故,所以不得不对你采取一项必要的,但却是公平的侦讯。请你到浴室先洗一个澡,换换衣服吧,大概一个钟头后我们继续谈话。」
自从世界上有共产党以来,再也没有比这消息更使人难以置信了。
「老爷……」
「你为什么要叫我老爷?」保安员同志不高兴的说,「我以满心浓厚的同志爱批评你,马多可夫同志,你是深深的犯了磕头主义的毛病了。就像昨晚,你既然没有与人民为敌,那么,你就该坦白而诚实的提出申诉,不应该变成那种庸俗的保命主义,和那种灾祸之源的得过且过主义,为了逃避暂时痛苦而抛弃永久真理的修正主义。」
「是的,老……同志。」
「好了,洗澡去吧,你的新军服就在里面。」
马多可夫到了浴室,整整费了二十分钟的工夫,才爬进浴池,他的动作所以这么慢,是因为一片一片的血痂把那破碎了的衣服紧紧的黏到他的肌肉上,使他不得不先用水润湿了它,等它软了之后,才一面发抖一面缓缓的撕开。
现在,他被这种唯物辨证法的喜讯冲昏了,身上的痛苦似乎算不了什么,剩下的只有他的梅毒在热水中发出钻心的奇痒,而且肚子也开始觉得饥饿,这饥饿来得十分突然,不断咕噜咕噜作响。
穿上新衣服之后,每一个毛细孔都感到轻松,他扶着墙走出来,先小声咳嗽两下,弄弄领带,束紧了腰带,共产党的癫痫性从脚跟又冒了起来,直冒到头顶,他看见小几有一瓶香水,就当作伏特加喝了干净,然后把空瓶扔到澡池里。
最后,有人在外面敲门,他赶上几步,心又跳起来,他怕事情再发生辨证变化,但他仍壮着胆子把门开了,因为看守员同志正在用力往里面推,所以那门就猛的在马多可夫头上撞起了一个大包,再度使他在昏迷中发出大声的喊叫。一直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已回到保安员同志的办公室,而且又坐在沙发上。
「马多可夫同志,」保安员同志从他鼻孔喷出两股属于既红又专的烟缕,「现在你可以用你自己的遭遇证明人民保安人员是如何的公正,细心,和如何的不教任何一个人受到冤枉的了。当人民一经发觉工作有了偏差,人民就立刻更正,绝不像那些资本主义吃人的社会,用各种卑鄙无耻的方法掩饰自己的错误,使无产阶级大众受到哀哀无告的痛苦。」
「是的,老──同志。」
「人民还要郑重的指出一点,就是你千万不要以为你的恢复自由是由于总政委的电话,即令没有他的电话,我们也会很迅速查明真相,把你释放。」
「是的,同志。」
「另外一点,关于昨天晚上那些你和我都不十分愉快的事,你应该彻底的忘掉,列宁同志曾经说过:两个人在生死决斗的时候,你知道那一拳是必要的,那一拳是不必要的呢?人民是不应放松打击反动份子任何一拳的。这个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同志。」
「正因为如此,」保安员几乎闭上眼睛,「人民要求你保守秘密,这是义务,也是权利。」
「是的,同志。」
「说一句爽快话,人民不怕你胡说八道,只要你敢吐出一个字母,就等于吐出全身的血液。好吧,因为总政委已吩咐了团政委接见你,你可以走了。这里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你以你的人格,荣誉,和尊严,声明你在审讯中和人民监狱里,得到的是民主公平而愉快的待遇,没有受到刑罚,没有受到侮辱,你就在上面签字。」
「啊──同志。」
「怎么,你不愿提出这个保证吗?」保安员用衔着八宝罗斯的嘴角嗤了一声,「同志们,请他回去。」
「不,不,」马多可夫跌跌撞撞扑到桌面上,「老爷,我只是──我不会写字。」
「我倒忘了,那么,按上你的指纹。」
办完了手续,保安员站起来,「马多可夫同志,有车子在外面等着,直接去见团政委吧,再会。」
没有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一句请求原谅的话,好像他们昨晚上打的是一条狗,只要摸一下头,便是莫大的恩典,足可以使对方感激涕零了。
事实上也真是如此,马多可夫果然感激涕零,他恨不得亲一下保安员的面颊──假如他能够想出另一种谄媚的方法,他会马上去做的,但最后他还是必恭必敬的鞠躬告辞了,走出办公室,他留心看看有没有人押着他,再用手捏了一下身上的肉,果然痛得厉害,这一切都使他很满意之后,又发现保安员说的那辆汽车真的停在门口,他就不能不相信这绝对不是梦了。
马多可夫被汽车载进司令部,像树干一样站在团政委面前,团政委面色很温和的看着他。
「坐下,请坐下。」
「官长……」
「坐下呀,我想你在保安委员处休息得不太好,是吗?」
「绝对不,官长,」马多可夫坐下又站起来,「我不能在我最敬爱的官长面前撒谎,我在那里实在很好,很好……」
团政委说,「总政委叫你限时报到,是为了要询问你一个关于叛国案子的证据。几天之前,我们接到正确的密报,说托洛斯基反动派的地下间谍集团,已经渗透到我们远征的红军里,并且有很多同志把握不稳立场,受到蛊惑,而为他们工作,专门打击伟大领袖史大林同志的威望,藉以动摇干部同志们的信念,在人民严密的调查下,就在你出发的那一天,人民发现了线索,一个史大林同志的石膏像被反人民反党的恐怖份子,劈去了半个头……」
马多可夫开始流汗。
「无论怎么复杂的事情,只要有了开始,就很容易解决,因为我们有伟大的人民支持,所以很迅速的就破获了这个阴谋组织,原来阿卡?列可逊竟是正凶呢。」
马多可夫呻吟了一声。
「保安委员处已把他逮捕,」团政委继续说,「他虽然已经自动招认那石膏像是他打碎的,但是他不肯招认他的同党,保安员同志曾拔去他的舌头,又敲断他三条肋骨,他还是没有招认,固然是他已经死了,但我们也可警觉到地下间谍团的组织是多么的严密。根据检举人的报告,当时是你亲眼看见列可逊逞凶的……」
「是的,官长,」马多可夫严肃回答,「那时我们正在一个酒吧喝酒,列可逊以为我醉了,其实我始终没有敢懈怠过警觉,我看见他对史大林同志的石膏像仇视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始咒骂──官长,我必须诚诚实实的作证,他咒骂的那些话真是恶毒到了极点,也疯狂到了极点,他越来越生气了,终于举起手里的酒瓶,像对待劳动改造营反动份子一样,凶狠的打下去,石膏像一下子就破了一半。」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告呢?」
「官长,我马上就要开拔呀,不过我却是把这件事告诉该寅斯,我求他秘密向上级提出,官长。」
「现在列可逊既然死硬下去,只好在你口中收集资料了。」
「官长。」马多可夫可怜的叫起来。
「现在告诉我,你知道和列可逊来往最密切,而行踪最可疑的有些什么人?」
「官长。」
「仅只说出你所知道的。」
马多可夫从忧惧中解救出来了,他大喜而特喜,对自己当时灵机一动的那句话,感到连自己都不能不佩服自己,现在他要开始向那些凶恶的黑帮份子反击了。
「你的见解很有价值,除了莫洛曹夫,还有什么人?」
「里约林,官长。」
「还有?」
「还有高布科兹,官长。」
「还有?」
「诺汉夫。」
「还有?」
「杰姆西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