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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夫,女人,你的名字是:可怜虫。无论生在中土,或生在番邦,都同样倒楣。不过柏杨先生朋友中,还没有这种开揍镜头,可能是我所见不广,也可能是诸朋友比较精神文明。不管怎么吧,这是好现象。柏老就常提醒我所认识的一些老奶,如果臭男人动粗,你就离婚,我老人家替你打这场官司,头破血流,在所不惜,硬是跟他豁上啦。
大男人沙文主义的心理背景是,他始终把妻子当作是他一个人专用的高等妓女──这是《不结婚的女人》女主角,于结婚十六年后,沉痛的发现。爵爷只要有银子,就一以当百,自以为可以把妻子从身体到灵魂,从娱乐到奴役,从白天到夜晚,统统包啦。即令害着「钱无能」恶疾,自己收入有限,养活不了家口,必须仰仗妻子作工(「钱无能」跟「性无能」遥遥呼应),这种「包啦」的心理,仍痒痒难熬,一直抛不掉又拨不开。于是自己为自己竖起一个一面倒的极端自私的标竿:男人在外面乱搞是逢场作戏,不但是可以原谅的,简直是必需的。可是女人如果在外面也逢场作戏,「哎哟一声帽子绿」,就天都塌啦。男人不进厨房是一种展示高贵的手段,偶尔做一次饭,立刻就宣传得联合国都知道。女人却必须天天钻到灶火里,香汗淋漓,偶尔有一天罢工,「她不给丈夫烧饭啦」!罪状大得真能使天下男人群起擂鼓而攻之。
然而,大男人沙文主义的成因,也不能全怪男人,老奶们事实上要负一半责任──那就是女人依赖男人的心理,仍很浓烈。谚不云乎:「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古时候老奶都是三从牌:「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盖古之老奶,既没有受教育,更没有经济独立能力,在儒家学派礼教的压迫下,不跟社会接触,只好一切听男人摆布,不管他是老男人或小男人,反正女人不是人,只是男人的附属品。于是老爹可以卖女儿,丈夫不但可以卖妻子,还可以宰妻子。幸亏历代政府都厉行孝道,儿子还没有把老娘卖之宰之的;但即令刑法森森,虐老娘饿老娘的节目,固层出不穷。二十世纪后,女人已受教育,已有经济独立能力,有些老奶一个月赚的,比爵爷多三四倍。但她们的心理状态,多多少少,仍停滞在古老的传统之中,只不过从三从牌进化到三靠牌:「幼年靠父母,中年靠丈夫,老年靠银子。」三靠牌比三从牌要向前迈了一大步,老奶也好,老公也好,终于发现儿女不可靠,而忍痛牺牲,只要有银子,晚景照样快乐。靠父母是不变的,它无法变,再伟大的人物,幼年都要靠爹娘抚养。问题在于「靠丈夫」也不变,而这正是促使大男人沙文主义烈火熊熊的能源。贵阁下听说有几个男人心怀大志靠妻子的乎,靠妻子的男人,无论是靠妻子本身或靠裙带关系,总觉一百个不是味(至少,他在外面乱搞时,心情沉重)。只有老奶的靠劲不衰,几乎所有老奶,都在虎视眈眈,搜索腰缠万贯的大亨,以便嫁而吃之。柏杨先生说这话,有一篙打落一船人之嫌,但即令是爱情第一,也是追求「终身有靠」。臭男人就利用这种弱点,翻云覆雨。你不是要靠我乎,那么,你既然享受「靠」的权力,就要为「靠」而尽被丈夫管制的义务。即令你学问冲天,日进斗金,也得听我的。否则的话,我就教你吃不了兜着走,哼。
柏杨先生认识一位如花似玉,芳龄三十,美利坚某大学堂英国文学博士。结婚之后,爱情递减,丈夫是个商人,有钱得要命,另行金屋藏娇。但仍供给她台北最高级的住宅,最高级的汽车,以及够她挥霍的银两。盖爵爷有许多高级宴会场合,需要她亮相并翻译也。这位老奶有高度的经济独立能力,但她却心甘情愿接受这种「包啦」的待遇,她的一些酒肉朋友也认为这样未必不是上策。盖一旦离婚,刹那间她就要承担逼面而来的现实,酒肉朋友首先会逃跑一空。左思右想,还是靠到底吧。
所以,女人仅只经济上有独立能力,似乎还不够。如果心理上不能独立,那只有更苦──社会家庭两头忙。必须心理上有独立能力,才算是真正的人格独立,才有资格完成自我。《不结婚的女人》的女主角,她是一直到后来才有心理上独立的,她对胡子脸的态度,可作为说明。她不靠他,当胡子脸邀她去看他,去他那里度假时,她困惑的问曰:「你为啥不能来看我,来我这里度假?」大男人沙文主义最恐惧、最痛恨的,正是女人这种心理上的独立能力,那将剥夺他当爵爷的情趣。所以胡子脸把一幅一人高的巨画交给女主角,自己扬长而去。这至少有两个意义,一个是,大男人沙文主义要给心理上独立的老奶,一个结实的教训:你不是认为你不「靠」男人哉,好吧,你试试看那是多么困难(其实,把那巨画交给一个臭男人,臭男人也得焦头烂额)。另一个意义是,心理独立并不轻松,但女主角拿着那巨画在街头狼狈的横冲直撞时,心情是平静的,脸上并没有懦弱惶恐的表情。她知道跟「靠男人」的传统挑战,她就要自己处理自己的困难。
心理独立固然要付出独拿巨画的代价。心理不能独立,依靠男人,她付出的是依靠男人更高的代价。
奋斗的目标
──女人跟男人一样的也是人,有拒绝接受大男人沙文主义的权利,有主动离婚的权利。
台北文昌街读者老奶汤明昭女士来了一信,讨论离婚问题,原文恭抄如左:
「十一月二十六,你在〈从一部电影说起〉之中,赞成离婚,但许多无辜的孩子受破碎婚姻的影响而自卑,而自暴自弃,不曾领受『爱』的孩子,又怎能去关心、信任,对他人负责?在人格上的发展不健全,带给社会的又是怎样的结局?充其量也是另一桩不幸婚姻的开端。
「正由于社会上离开地毯的那一端的怨偶日渐增加,更应倡导中国固有的家庭伦理。为响应文化复兴节,教育当局刚刚发动学生做『夫唱妇随』『相夫教子』壁报,我所教班上的学艺股长,在制作壁报时,不禁暗暗饮泣,原来她就是父母离异下的牺牲品,不曾领略到母爱的温馨,却要配合此一主题,岂不是她自己的一大讽刺。
「禁止离婚有其积极意义,如果某人只有一件衣服或一枝笔,一把梳子,一定加倍珍惜,绝不会轻易丢弃,婚姻何尝不是如此。如果心存『合则留,不合则去』的观念,又怎会细心培养爱情的花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天主教教友,我所见到的教会朋友,都是恩爱夫妇,享受家庭的温暖。也许因为God is Love,或秉持『基督是我家之主』,即使有争论,也坦诚交谈,化除误解隔阂,岂不比劳燕分飞下场要来得幸福?
「无论社会如何变迁,人们总还是向往圆满的婚姻生活,人生才有奋斗下去的意义(见《读者文摘》上一篇专文,曾有调查可证)。台北家事法庭上常可见到一些草率成婚者分手的现象,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也有可能是把离婚看得太随便了。
「我们教会在世界各地办麻疯病院、孤儿院、养老院,对抗无神论共党主义,至若雷鸣远神父,倡导抗战救国,于斌枢机主教,为国奔劳,等等善行,尚不易感化教化同胞。如今你这篇大作,可摧毁多少传教成果?不妨三思而后下笔,则教会幸甚。耶稣曾在山中圣训中说:『缔造和平的人有福了。』如果有任何高见,我和我的朋友们(各行各业的教友),愿和你竭诚讨论。」
汤明昭女士这封信,充满了平静祥和,说明她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但同时也代表一部份人对越来越「多元」的社会,抱着天真可爱的「单一」看法。而且又因为我没把话说清楚的缘故,多少有点误解我的本意。事实是,我跟汤明昭女士一样的认为:「人们总是向往圆满的婚姻生活。」因此,在原则上,我并不赞成离婚;但在个案上,有些已破裂到不能复合的婚姻,我们没有权力反对他们离婚;甚至在某种情形下,我们还要鼓励他们离婚,帮助他们离婚。
──柏老说了一大串,只用了一个句点,为的表明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千万不能分开。如果断章取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