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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又要「噎死」,我赶紧插嘴介绍。
女主人走到杰克身旁,露出白牙说,「杰克老师,你喝茶呀!这茶杯是我刚才消过毒的,虽然不比你们美国用的干净,可是我敢保证没有任何细菌。你尝尝,茶叶是从你们贵国运来的呢,我们向来都不喝中国茶叶,中国茶叶有股羊肉的腥味。我,」她摆动她那丰满的屁股,「我再去切一点蛋糕。」
我刚要阻拦。杰克已「噎死」了,我如芒刺在背。
「杰克老师,」老爷找话说,「你是那一州人?」
我慌忙告诉他是加里福尼亚。
「好莱坞在加里福尼亚呀!」
「噎死。」杰克抢着说。
「美国真是好地方!」老爷努力往前伸脖子说,「地大,物博,是我们民主世界的领袖,社会繁荣,人民康乐,每一个人都有汽车,都有洋房,没有人犯法,听说监狱里都长满了青草。我和我太太虽都是大学毕业,可是,是中国的大学毕业呀。中国的大学毕业不值钱,顶多教个破中学。外国大学毕业才能教大学,尤其是美国大学毕业,回到中国就能当教授,当部长,或是当专门委员。真的,中国人能到美国去一趟,完全靠祖宗积德,不,完全是上帝恩典。我们虽都五十岁的人了,不能再上学了,可是我们的小犬守勋──就是你的学生呀,他现在正读高中,我不预备教他上中国的大学,上中国的大学简直是一种生命的浪费。你是老师,总得替学生想点办法呀!我们中国有句俗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立刻通身大汗,挣扎着站起来。
「走!」我衰弱的告诉杰克,杰克站起来。
第一个向我怒目而视,而又如丧考妣的是男主人,第二个是女主人,她刚端着蛋糕盘子,风摆柳似的跑出来,一看见我们──实际上是一看见美国人要走,就像中了风似的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放得是那么重,几乎把桌布撞出一个洞,然后双手抓住杰克的手臂。
「你不能走呀!杰克老师,你不是访问我们的学生吗?他今天到学校补习英文,我已经差人叫他去了呀,叫他回来拜见老师。无论如何,再坐一会儿!你看,你的学生长得真漂亮,和外国人差不多呢,」她噘起满是口红的嘴,「真的,你要是肯的话,教他当你的干儿子……」
杰克还要「噎死」,我眼睛里大概突然冒出火星,他才没有开口。我第一个跳下榻榻米,杰克在后面跟着,用脚找鞋。这一对雍容华贵的绅士夫妇看我竟敢在美国人面前如此放肆,显然有点震惊。太太的玉足也跳下来了,也找鞋,──找杰克的鞋。
「你看,」老爷在杰克屁股后惶恐万状说,「杰克老师,您住在什么地方呀?留个地址给我们好不好?明天我一定领着小犬到府上回拜老师。守勋这个孩子,也不知道补习什么,今天偏偏不在家,真他妈狗养的小王八。」
我感到一条眼镜蛇在咬我的胸口。
「有师母吗?」女主人用她的纤手把皮鞋往杰克的脚上穿,「你结婚了吗?」她仰着含笑的脸,眉毛都动,嗲嗲的说,「老师喜欢不喜欢中国女人呀?要喜欢,我负责介绍,我的三妹正在读大学外文系,模样儿可真漂亮,人家都说她像英格丽褒曼呢!她是宁死都不肯嫁给中国人的。我要和她一提,包管她高兴得什么似的……」
杰克不敢再「噎死」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身上有点发抖。
雨仍下得很大,男主人和女主人抢着要把自己的雨衣往杰克身上披,抢得很是猛烈,杰克上衣眼看要抢破了,才算披上太太的。老爷自己的顾不得穿,太太是甘心情愿的不穿,我是没有什么可穿。四个人冒着倾盆大雨走出房门,脚下滑得很,几次都要栽倒,好容易爬上汽车,一个精美的笔记簿和一只最新式的派克五十一钢笔捧到杰克面前。
「杰克老师,」主人很体面的笑说,「你的住址呢?还没有给我们留下呀,我们一见如故,这次认识真是上帝的安排!不,真是神的安排!我一定带着你的学生去拜访。」
杰克看着我,又一声「噎死」,我这时几乎要瘫痪了,但是感谢冥冥中的主,衪仍赐给我力量,使我能抓过那簿子,也不管老爷高兴不高兴,就为这一对雍容华贵的高等夫妇,随手写下他们最崇拜者的地址,好教他们肝脑涂地的前往崇拜。
「Mr。 Satan。」于是,我写道,「606。 Death Lane。 Flatter Foreigner Road。 Stratum 18。 Hell。」
老爷没有工夫看我写的什么,他只顾和哑巴似的杰克搭讪,然后用讨厌我多事的神气把簿子和笔收回。
「开车吧,杰克。」我强迸出声音说。
汽车滑动了,我们的男女主人还紧抓着车门把手不放,可惜心向往之的力量抵不住无情的机器,车身终于前进了。
「你们中国人真好客,」杰克欢天喜地的又闯过一个红灯说,「你看刚才那两位夫妇招待的多么周到呀。只恨我不会说中国话,所以只好多答应『噎死』,假使不这样,他们会笑我没礼貌哩。」
我长叹了一声,回头望望,仍然豪雨如注,那一对雍容华贵的夫妇还伫立在街头,向──杰克挥手,挥得非常有力,彷佛唯恐怕过路人等没有发现他们是向一个洋人挥手似的;尤其是太太那塞着两卷白纸的鼻子,翘得那么高。这时,我不由得闭上眼睛,默默地祷告上帝,保佑我,把我今天这一场家庭访问,化为幻梦吧。
神经病
下午五点钟,离天黑还早得很,不过浓云低垂,沉重的压到头上,天气昏昏沉沉。
我骑着刚借来的脚踏车,在马路上飞奔,我为什么要飞奔呢,这是一件说来话长的事,如果简短一点叙述,那就是我自从被「正义促进会」撤职,失业已达一年之久了,好容易一位从前的老上司,看我可怜,答应为我介绍工作,去一家公司充当临时雇员,所以今晚特地在家里招待这位老上司,略表谢意。找了七八位平常顶顶知己,最最有刎颈之交的朋友,说了无数杀身以报的感激话,又赌了无数下个月一定奉还的滔天重誓,总算零零星星的借到一百元。刻下,我正身怀着这笔足够买三块钱美金的巨款,尽速的赶回去,好让妻准备菜肴。
一辆崭新的英国菲力浦脚踏车从我身旁超过去,急急忙忙的像家里失了火。我跟在它屁股后,一面投以惊羡交加的一瞥,一面盘算着今天在餐桌上应该说些什么话──我要向老上司保证: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典型的优秀青年了,有很正确的人生观,对社会上任何不公平现象,和任何罪恶黑暗,不但都能够不发牢骚,而且还能够觉得理应如此,满意之极,而且决心拥护呢。
蓦的,前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号叫,我知道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刚刚超过我的那辆菲力浦脚踏车撞倒在地,翻腾的打着滚哭喊,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大女孩,吓得站在旁边,口呆目瞪。
菲力浦脚踏车停了下来,那位裹在半高级西服里的车主,把脚踏车推到小女孩打滚的地方,机警的向四周观察了一番,虽然连我都看见了那小女孩的头上正在往外流血,可是那位精干的车主,根据他深奥的观察,大概以为没有什么了不起,不预备采取行动,同时四周也没有其他的人敢出面干涉,所以,他翻身跨上脚踏车,很有魄力的斜刺里溜去。
我忍了又忍,一股老毛病还是冲上发梢。
「站住,」我不顾一切的追上,拦住他说,「你撞倒了人,怎么扶也不扶?」
「我去请医生呀!」他理直气壮说。
「看样子你不像是请医生。」
「放屁!」
「你怎么骂人?即令你是请医生,也应该先把孩子送回家。」
「你是干什么的?」
「我什么也不干。」
「我有紧急公事要办,」他咆哮说,「耽误了公事,你敢负责任吗?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作事?谁是你的后台?竟敢在光天化日下横行?」
这是再简单不过,面对着如此义正词严的言论,是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