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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里,却只传来一声低叹:“傻丫头。”
成化二十一年十一月丙寅,京师地震。陆府塌了一角,伤了几个奴婢仆从,传言只一个名唤雅韵的丫头命里不济,死在了瓦砾之下。
自这一日起,陆栎面上再无一丝笑意,每每只在收到发自维扬的信笺才面色稍缓。
寿阳王虽然依依不舍,却仍是不得不返回封地。倒是卫敏留了下来,在京师盘了处店面做起布行生意来。此人旧病不改,只几月间,便又在京师里寻了官家做靠山,拿做布匹生意的利钱开了官妓院,提匾“花明小筑”。
第十六回:灵吟奉诏君瑞接旨 仁寿宫前覆水难收
成化二十二年六月甲午,上谕法司慎刑。却在李党一力进言之下,降旨斩杀了当年杭州府秋粮走水一案中的穆清。
几日后李孜省故技重施,竟将兵部尚书马文升再次外调为“南京兵部尚书”。
秋七月,小王子犯甘州,指挥姚英等战死。九月,免河南、广东被灾税粮。丁卯,兵部左侍郎尹直为户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入阁预机务。由于阁老刘吉的暗中运作,鲁正则由户部侍郎一职调为兵部侍郎,接近了一心修筑边墙防范外敌而疏忽内政的新任兵部尚书余子俊,最终说服他支持太子稳定朝纲。
就在内城之中太子与万贵妃一党势力此消彼长,争斗不休的时候。外城陆府长孙在刘氏于养心园内嘶嚎了三天三夜后,终于落草。刘氏死于产后血崩,死时年纪不过十五,只是个刚刚及笄的妙龄女子。
陆府长孙为陆氏“津”辈。祖父取名,祺,取“吉祥”之意。其父陆栎则赠他小字“灵吟”。
灵吟乖巧,酷肖其父,生来不喜吵闹。饱足时爱眠,常睡眼朦胧。稍得清醒便要其父哄抱,父亲若是不在,就四处爬找。后手臂稍有气力,每遇不顺心事,便爱随手拿些小物件砸人。及至此时,众人方才看出,灵吟脾性与其父大异。
灵吟初满月,得太后召见。见则心喜,欲收其作养儿,却为贵妃所阻。后,由成化帝下旨收为义子,命为灵郡王。着其于半年之后,入宫陪伴太后。
是年,哈密、琉球入贡。
成化二十三年春,万贵妃暴疾薨,帝辍朝七日。谥曰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葬天寿山。
花明小筑此时已具规模。人来客往,日进斗金。老板卫敏,最是张扬,时常就是公卿皇眷也要瞧他高兴才肯殷勤招待。
按说这地方合该是京师最为鱼龙混杂的温柔乡,一日夜里却迎来一乘车驾。来人虽说盖着顶纱帽不见容颜,只看卫敏那殷勤伺候的模样,众人便知道此人身份必然不低。旁的倒也罢了,那人来时,正是花明小筑开门接客的时辰,此人举止之雍容,行动间就引得无数贵人注目。也有几个不长眼的想戏弄此人,说些污言秽语露出淫贱样儿,倒把卫敏弄得是十分得尴尬,那人却毫不着意,只是从容前行。步态风流,身姿秀长。临上楼时,众人无不屏息以待,那人回首低声吩咐卫敏道:“我倦了。上壶菊花露就好,你们不必伺候了。”纱帽之下泻出音色低沉悦耳,温吞吞却是威仪毕现。是仕子?是官侯?无人知道。
但那人显然是把着纸醉金迷的温柔乡当作寻常客栈来看,教众人好奇之余,禁不住嗤笑一声。
来此温柔乡,自是找乐子来的。小小一段插曲,不过片时便被人忘到脑后。小筑上下立时又热闹了起来。只余下卫敏正同个随那人一起来的小厮在角落无人处说话。
“我得去办爷交代的事儿,三个时辰后就要离京。爷在此地得全赖你侍侯了,尽心些。”
“我理会得。只是这回爷来得急,城外吟菊园还未曾收拾得当,得委屈爷在这地方一宿。”卫敏神色分外恭敬,竟无半分往日轻狂。
“得了得了,爷若在意,你当他还肯踏进来一步?那年他瞧着刚买下的苏州石园不舒服,别说是留宿一宿了,当下就吩咐把整个园子给拆了。”
“我素来记得爷做买卖从来厌弃京师这地面儿,嫌北边冷,怎么刚过了冬就来了?”
那人四下扫了一眼,扯过卫敏衣袖,压低了声儿:“嘘,你小声点儿。听说是为了陆津祺。”
“他?!”卫敏大是讶异,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人,“你拿我开心吧!一个小娃娃有什么用处?莫非……爷想弄回去养不成?”
灵吟已快满周岁,走得虽然不稳,却也时常趁众人不注意爬出房门。手足并用,毫无其父温文儒雅之姿。每每君瑞把他抓了回来,灵吟便笑嘻嘻拿满手污泥在君瑞衣衫之上涂抹。灵吟爱书,却不似其父一般爱护,最喜拿它撕来噬咬玩耍,怕得君瑞竟不敢在陪他午睡时展阅书卷,更不敢将书卷置于灵吟伸手可及之处。由此可见,灵吟脾性之顽劣着实不堪。这孩子却从不曾大哭。每逢君瑞恼了他,他也只是双目湿漉漉地含着泪水,委委屈屈地看着父亲。故而,时常君瑞纵然是有着满腹怒火也硬生生消了去。
君瑞爱子,呵疼入骨。
离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归天后第四日,帝下诏书,命灵吟入仁寿宫陪伴太后。君瑞接诏。
抱过罄竹怀中的灵吟,君瑞不免回首瞧了一眼陆府。里头仆役已散得七七八八,勉强留下的,也只是几个粗使下人。
家中老小昨日也全走了,虽说父亲不无留恋地将府内细细看了一遍,却终于没留下来。父亲当年是为了仕途才与家族不合的。陆家自大明立国以来,家训便是不许为官。兴许是当年权倾天下时早把这些都看透了吧。陆家无分嫡庶血脉,全以经商为根本。虽说同官家交好,骨子里却是连做官儿的祖宗都不喜,只是瞧着官家口袋里那印绶才给人家几分薄面。如此一个世家,居然就出了自己父亲一般热中政务的人,自然是大大闹腾了一翻。
父亲无疑是眷恋权位的,所以他致仕之后,仍旧维持着当年为官时留下的人脉,又在独生儿子同太子纠缠不清、流言满天的时候依旧装聋作哑。他享受着自己作为致休大臣在京师里的风光与众人的敬重。
君瑞懂他。
这样的父亲,却还是走了。在陆家私塾里自幼耳提面命的家族的观念,使眷恋权位的父亲选择了这条路。父亲尽了一切的努力想要留在天子脚下,但在灵吟被成化帝收为义子命为灵郡王,而父亲终于从顺天府返回的那一日,父亲问君瑞:“栎儿,你打算怎么办?”
君瑞跪下了,他凝重万分,仰视父亲:“儿自作主张,业已传书津秦公子,商议举家迁回维扬。津秦公子允准了。”
父亲思索了许久,颔首道:“只有这么办了。可你要知道,太子是不会准你离京的。”
君瑞漠然道:“儿明白,所以儿子不走。灵吟目下也不能被爹爹带去,他的事儿,待爹爹和娘亲出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家里人都走了,有父亲的主持,自然哪个也没有来多过问一句。
但罄竹没走,如他所言,留了下来。此刻见君瑞官服在身,怀里抱着灵吟,却在轿前回首而立。罄竹忽然自心底里头生了一种莫名恐慌出来。
那人回首默默望着,似乎是在看这空荡荡的陆府宅子最后一眼。仿佛就这么去了,再不回返了一般。
未几,那人叹曰:“幼时入宫尚无愁,怎知添岁添烦忧。夕年侍君魂相就,而今长江尽东流。一场噩梦,还不休!”叹罢,却自调转了目光看向一旁罄竹,附耳道,“竹弟固执,哥哥也劝不听你。只是别再住这宅子里,你且往城外吟菊园去寻卫敏。若我不回,宅子又教朝廷收抄了去,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