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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大哥说完,我和妻的心情很沉重。我们默不作声,尽量让大哥说,让晓霞说。我知道,此时此刻让他们把心中多年的积郁都倾诉出来,也许他们会觉得轻松些,心里头会好过一些。那一晚,我们陪了他们好久好久才告辞回家。我睡在床上,久久不能人睡。大哥所说,晓霞所说,就像电视画面,一幕幕在脑际中出现:生下华正后,大哥回到了场部医务室,晓霞还是在分场的学校当老师。虽在一个农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隔几十里山路,夫妻实际是牛郎织女两地分居。学校就两个老师,两间低矮破旧的教室,分高、低年级。晓霞教的是低年级。三十多学生挤在一间简陋的教室里,一年级的坐在前排,二年级的坐在中间,三年级的坐在最后。她生了孩子,没人代课,学生就在家里放牛扯猪草。晓霞心里挂念她的学生,所以不到十天,便抱着华正到学校来了。从此在讲台边多了一个箩筐,里面放着茸茸的稻草,华正睡在温暖的摇篮里,看着妈妈给哥哥姐姐上课。
有时华正一哭,学生便一窝蜂拥上来,逗他,哄他,轻轻地摇他。孩子睁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时知青走过路过,特地拐个弯也要到学校来看看华正。把家里寄来好吃的东西留下一点给他,抱抱他,亲亲他,摸一摸他那粉红色的小手小脚,都觉得是一种心满意足的幸福。日月如梭,小华正在这么多人的关爱下渐渐长大。在华医生和晓霞妹妹心中,儿子是他们生活中的希望之光,心灵中的慰藉之神。只要一见到孩子,即使满肚子苦水心里也会乐开花。
渐渐,细心的晓霞妹发现儿子对声音没有反应。用手在他的耳边拍巴掌也不会摇头。于是,晓霞妹妹的脑子里便浮现很多的假设来否定眼前的事实。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奶水少,食品匮乏,儿子营养不良发育要慢一些?大哥来了,晓霞把孩子的情况告诉他,父亲又为儿子作详细的检查,孩子别的都正常。夫妻俩把希望都寄托在明日。也许到了明日儿子听到声音会摇头,会眨眼睛,“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儿子依然如故。接着她又往迷信那方面想,因为听老农说过遇到蛇只能赶跑不能打死。是不是因为那年锄花生草,自己不晓得花生中窝着一条蛇,一锄头下去将那条蛇斩成两截。当时的情景是可怕的,没了尾巴的蛇头也在动,没有头的尾巴也在动。当时就听得有人说我会遭报应。我是犯了哪条清规哪条戒律呢?菩萨啊!原谅我吧!我可是从来没杀过生呀!即使犯了清规戒律,要受惩罚,要遭报应,我都可以承受。千万别把惩罚报应落到我儿子的身上呀!一想到这些,她浑身都会哆嗦。儿子能够满地乱爬了,儿子能够走路了。夫妻俩多么希望儿子有一天能打烂一个碗,一个碟子,从这些物体粉身碎骨所发出玎玲哐啷的声响中会有一些细微的反应。如果真能这样。父母是绝不会心疼这些物品被损坏,反而会欣喜若狂的。然而,小华正对声音没有反应。他们拿来鼓,在儿子后面敲得咚!
咚!咚!他们拿来锣,在儿子后面敲得镗!镗!镗!小华正无动于衷。
从此,被农场男士们誉为“金花”的晓霞,修长的脖子上带上了忧愁和苦难铸造的沉重的十字架。那双能说话又大又明亮的眼睛,白天黑夜都被泪水浸泡着。
大哥那承受过无数次创伤的心,再次遭受雪上加霜致命的打击。他抱着心爱的儿子,泪如雨注,他惭愧自己肤浅的所学,、他发誓要治好儿子的病。最终,他失败了。他像一头咆哮的狮子,歇斯底里地挥着双拳质问苍天,天哪!你对我就这么不公平吗?
我能使“心脏骤停”的二苟起死回生,我能使断手断脚的病人重新扶犁掌耙,我能使中风偏瘫的病人重新站立起来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天天都心怀佛心普度众生,治病救人。为什么我就不能使自己的儿子得到正常人的听觉呢?他彻底绝望了,他躲在医务室旁边一间他平日煮饭堆柴的杂屋里,他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药……
大哥命不该绝。这时,有一位妇女来找大哥看病,同时她也是被尿涨急了,她误把柴房当茅房来卸包袱。刚把裤子一脱,尿屙得一半,发现旁边睡着华医生,吓得她大声喊道:“华医生死哒!华医生死哒!”立马就跑来好多人。大家一看不对头,有人下了一块门板,抱起他往门板上一放,抬起就跑。沿途经过的路上,有听得是为了抢救华医生,都主动放下手中的活参与来抬门板。民兵排长,二苟都在其列……
在医院大哥被抢救过来后,他变得郁郁寡欢,心灰意冷。一天一夜,岁月的犁铧无情地在他的额头上犁出了一道道深沟。从此,他与劣质烟劣质酒结下了不解之缘。在麻木的沉默中,忍受着儿子给他带来的痛苦。
一天傍晚,学校早已空无一人。另外那位教高年级的老师也回娘屋里去了。小华正在学校前的一块禾堂坪和他家喂的一条狗在跑着圈圈玩。这条狗是大哥特意问人要了送到学校来的。晓霞在学校教书,虽然和另外那位女老师还有小华正同睡一间房,他还是放心不下。一是晓霞被男士们誉为“金花”,本地土话形容女人漂亮叫“路加乖”,晓霞就“路加乖”。想她的有一层,望见她流哈巴涎也有一层。二是当地的女人,在当时“农业学大寨”
的形势下,白天和男人一样出工,回家还要煮饭给人吃,熬潲给猪吃,还要打点小孩和操持一切家务。所以轮到她能倒在床上困觉,大多一倒下去就和死人一样。如果有色狼,晓得他家里男人插夜钓、捉豪猪,或者到田里照鱼崽去了,大胆进去把那女人的裤子脱了,保证那女人还在打鼾还以为是自家汉子。
二苟家就发生过这样的笑话,有一次,他夜不归家,有人进去把他老婆搞了。他老婆虽迷迷糊糊,但还是记得先前那回事情。二苟回来了,伴了女人一睡一沾女人的热气就来神了。这时他老婆可是完完全全醒了,就骂道:“你这骚鸡公,才搞了又要搞?你是不是吃了人参高丽参?”老婆不肯,二苟不饶,结果吵得全村的鸡都叫了起来。第二天,二苟的女人被人搞了的新闻不胫而走。那几天,男人一见面就搞笑地问:“二苟的女人是不是你搞的?”被问者反问道:“二苟的女人是不是你搞的?”这件事使大家快活了好几天。大哥听了有所启发,心想:要是二苟家里养了条狗就要好些,嗅到生人进屋狗肯定会叫,可能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晓霞正在煮饭,只听得门板被人敲得笃笃响,晓霞开门后进来了一位拄棍白发老伯娘。晓霞连忙端凳倒水,老人坐下喝了几口水后对晓霞道:“姑娘,今天我到上江墟普美村(江永女书发祥地)去会我识女书的女伴,我们一个月有一次这样的会面。我把你家里发生的事情对大家说了。大家都主张你到庙里许个愿,心里有个寄托会好受些。从你学校出门走不远左拐有一条山路,顺着那条山路西行十五里,有一座婆王庙。传说很久以前,有一农妇生下一个女婴,体重九斤,故取名九斤姑娘。九斤姑娘自幼天资聪敏,纺纱绩麻,织布绣花,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她还异想天开地造出了一种妇女专用的文字(江永女书。至于江永女书的起源和由来,虽然众说纷纭,但至今仍找不着真实的答案,只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千古之谜)。并且教会了周围的女人。大家把那直排行列自成一体娟秀的字迹绣在手帕上,头巾上互作礼物传送亲情,祝福友谊;同时也诉说艰辛,叨絮命运。从此,这种文字就代代相传下来了。后来人们为了纪念她,把她奉为婆王,就为她修了庙。只要是女人,只要心诚,只要给婆王许下世香。
有冤,有屈,婆王都会保佑你在最要紧的时候,遇贵人相帮,逢凶化吉,心想事成。“晓霞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伯娘,似懂非懂。
待老人说完她就急忙问:“老伯娘,我是知青,什么也不懂。在婆王面前要怎样许愿呢?”老人说:“在婆王面前,她是菩萨,是不能说假话的。你能做到什么,你就对菩萨说什么。以前我们女人,为了救父母,救夫君,救子女,救兄弟姐妹,通常在菩萨面前许拜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