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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或者腐烂下去。
你没有惊喜,没有热烈的反应。你没有给我写一封热情的回信来回答妻带去的我写给你
的热情的信。
1963年12月,我离开北京去新疆的时候你已经变得冷静多了。你在家里为我饯
行。你的简陋的平房里放着一个墨绿色天鹅绒面长沙发,还有一串彩色小灯泡。这在60年
代是罕见的。何况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窗外刮着西北风,刮得窗纸簌簌地响。你得意洋洋
地告诉我你怎样在三年困难时期用很“划算”的价格从委托商行买了这些。你问,为什么别
人可以有沙发我就不可以有呢?当然。那天J做的炒藕片非常好吃。此后我一直想再吃一次
那种做法的藕片,在火候上、程序上不断变法试验,始终没有尝到那种味儿。
你和J患难相依,亲密和谐。我和妻在你那里度过了阔别北京前的一个温暖的夜晚。
你送给我一幅竹帘山水画,画上有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观山听水。这幅竹画毁于196
4年春乌鲁木齐的大雨中,那次大雨毁坏了绝大多数泥顶平房,我们坐在房间里,泥巴啪啪
地从房顶上往下砸。我们只来得及收拾“细软”,带着两个孩子逃往南门人民剧场。到新疆
三个月后成了“难民”。
我送给你黑色的铁哑铃与一顶草帽,还有一副案头的书架。我相信你的健壮的背膀需要
哑铃的安抚。而那顶草帽,是一位即将担任驻北欧某国大使的老领导送给我的。我去他那里
告别,说是我要去新疆了。他向我告别,说是他要去某国了。老领导用宜兴陶壶给我倒茶,
茶很香,但茶水已经不热了,大概是剩茶。即将视事到职的大使在北京住得很寒伧,小小的
客厅各种东西堆得乱七八糟。还放着一张行军床。他说他的侄子要睡在这里。临走的时候发
现天下起了毛毛雨,或者是雪。他把草帽给了我,说,就送给你吧,反正到了×国用不着戴
草帽。
我又把草帽给了你。因为我认为新疆是个寒冷的地方,只需要皮帽子。我怎么可能在永
远的冰天雪地里戴草帽呢?互赠纪念品的时候我解释说,一个是希望你好好注意身体,锻炼
身体,一个是永远热爱劳动,认真改造。还有学习、读书。
这时候我发现了你所购到的《辞海》。《辞海》是困难时期印的,用了质量低劣的纸,
那纸一面光滑,一面糙可锉手。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地表现了对《辞海》的兴趣。也许我根本
没有表现对《辞海》有兴趣。你立即建议说,你要把《辞海》“让给”我,由于书首你已用
毛笔写下了你的名字,你的九成九新的《辞海》只收我八成或七成钱。你说,你需要钱,你
正为用钱买了《辞海》而懊悔。而你认为我比你要需要《辞海》。
你的提议使我不好意思。拒绝你的提议会使我更加不好意思。后来我在新疆学会了一句
维吾尔谚语,说是伸手求援已经是一种灾难,求援而被拒绝则无异于被谋杀。你需要钱当
然。本来你的工资就没有我高。1957年的事情以后你又降了两级,于是当场成交,我买
下了你的《辞海》。
我觉得你有一点变了。人生就是实实在在的。1963年的年底,你和我谈的都是一些
实实在在的事。你已经回学校做职员了。你正在多方活动,设法谋到一个代课教历史的职
位。我赞成你的活动,还为你出了一些主意,认为当教员更符合你酷爱治学的天性。
J是1957年的高中毕业生,显然是由于你的原因,政治审查中出了问题,那一年她
未能考取大学。1958年,在学校出具证明,说明你“认罪与改造态度尚好”以后,她考
入了纺织学院。毕业以后分配在远郊的一个工厂里。每天需要在市区与郊区的公共汽车上度
过四个小时的光阴,我也习惯了。J说。我建议她应该活动到一个离家近一些的工作岗位
来。我出了一些基本无用的主意。
而我们从前,我们在几年以前是什么样的啊?1956年,我把你和另几位学校的团干
部请到西郊我父亲的住宅,我把我的处女作《青春万岁》的修改稿的一些段落朗读给你们
听。你完全沉醉了。只有你会现出这样诚挚的沉醉的表情。你“啊”地长出了一口气,你的
三角眼里闪烁着湿润的感动的光。在我朗读到一个地方的时候你忽然大叫起来,你说那里面
有作者自己的形象。我笑而不答。然后你沉默着,你回味着。在你的强烈由衷的反应面前别
人的一切反应都黯然失色,我再也记不起还有谁有什么反应来了。请我的青春时期的战友们
原谅我。
然后你突然问,为什么不写男学生们呢?王蒙,你应该写男生,写女学生总是,总是没
有什么大意思。
我知道你看不起女人,从小。
我没有想到你会爱上年纪小小的圆脸的J。然而在那个时期,在那个没有动员晚婚也没
有规定中学生不准谈恋爱,但年轻人在与异性的友谊上要比现在纯洁得多的年代,我们为每
个人的爱情而祝福。我们深信爱就是一切,爱本身就够了,就是幸福。我们这些同龄人前前
后后参加了革命,又前前后后有了自己的爱情,有了红莓花儿一样的,山楂树一样的,纺织
姑娘一样的,蓝色的星一样的爱情。我提到了一批苏联歌曲的名字。后来你还唱过它们吗?
而你最爱听的歌儿是苏联的《我们明朝就要远航》,索洛维约夫·谢多依作曲。你说你
和J星期天到钓鱼台去了。那时候钓鱼台还是一片野地,没有修建气魄非凡的国宾馆。那时
候钓鱼台有许多树,有自然的湖沼,有鸟,有开阔的田野,有扭绕如网的枝条,有经年的落
叶和初萌的新叶,有树荫掩映的小路,在去钓鱼台的走着马车的土路上你还可以看到几株风
姿苍劲的黄松。我去钓鱼台时曾经想到过,托尔斯泰或者契诃夫,一定常常在这样的夕阳映
照的林间小路上散步。我从伟大俄罗斯文学大师的著作里嗅到了这样的大自然的气息。那时
候一想到《新娘》或者《樱桃园》我就想哭。你告诉我,你和J到钓鱼台去,你听到从一个
遥远的工地的高音喇叭里播放出的《我们明朝就要远航》,你完全陶醉了。你说你从来没有
听到过这样令人感动的歌。那时候到处都有许多工地。有工地就有高音喇叭。高音喇叭里播
放的多半是《刘巧儿告状》或者《二郎山小调》,难得有播放我们心爱的苏联抒情歌曲的机
会。我羡慕你在钓鱼台听到了远处的高音喇叭播放的浪潮一样的歌曲。我能想象你听到的歌
曲的音响效果。你说这件事的时候激动极了。30年后,当我写这篇纪实小说的时候我忽然
产生了一种邪恶或者全无邪恶可言的念头。我相信、我猜测那次听到远航的歌的钓鱼台之游
之中或者前后你和J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定拥抱了她吻了她有了她。从此以后她便像一
只待屠的羔羊一样的无言地无望地跟随着你。然而1957年初L向我发出警报向你发出了
警告。L与我们的友谊正像我们之间的友谊。L告诉我说你有可能把J甩掉。L告诉我说你
对一个厚嘴唇的丰满的归国华侨女生非常感兴趣。L说如果你抛弃了J,J将不可能活下
去。我感到震惊。我不相信革命、青春、爱情能够与中途背叛连在一起。我想起了去团区委
取申请表登记表的驯顺的J的纯洁的无所保护的大眼睛。我的观点当然与L一样。这是第一
次你使我不放心,使我怀疑了善的力量,忠诚的力量。
在1980年11月,在美国东海岸的旧都费城,你对我说,在你身处逆境的时候,J
对你太好了,所以你不能不和J结婚。但就在与J结婚的那天晚上,你已经意识到你正在酿
就一个大错误。你后悔莫及。
我能相信你吗?
要知道这话是你在1980年的深秋,在费城对我说的呵。
你已经抛掉了J。你有了Z。
而L告诉过我,你在东郊劳动的时候,J怎样一次又一次地去看你,用仅有的钱买下你
爱吃的东西。
第一个给我印象的美国城市名称是费城,全称是费拉迪尔菲亚。江青还在台上的时候,
第一个来中国访问的美国艺术表演团体似乎便是费城管弦乐团。我在新疆便听到了关于费城
管弦乐团演出盛况的传闻。已经进入剧场的观众从楼窗上用线把入场券缓缓系下来,给自己
的朋友,帮助自己的朋友混进去。你到了美国,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