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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豪默然,心知自己掩护明诚君沈绿、无定河边抢第三阵赌斗的真正用意,显然都没逃过郭书荣华的眼去。只听武志铭继续道:“当时我问齐中华,监护侯爷和杀唐太夫人有何关系?他说,唐门向来厌恶官府,唐太姥姥决然不会帮侯爷写什么信,或是去见游胜闲劝说他罢手。相反,仗着老一辈的关系,说不定她还会反过来,把侯爷和秦家劝到聚豪阁这一边。不管怎样,此时太夫人落单,这几个仆役不足为惧,杀了他们便是一举两得,报上去就算是立了大功。”
常思豪向齐中华的尸身瞟了一眼,忆起他当初以桌角磕脸的情形。此人心狠手辣,脑子转得极快,东厂安插四人时以他为首,显非无因。
武志铭道:“我们四个对过口风,忽听有呼喊声从前院传来,似乎是个孩子在喊太夫人,于是便赶紧在尸体上挨个补刀,轮到太夫人时,发现她只昏过去还未死透,齐中华连戳了几刀,刚停下手来,你们就到了。”
常思豪恍然而悟:唐太姥姥刚醒过来时听见唐根的声音,必是想说唐门仆役中有奸细。可是齐中华机灵诡道,适时打招呼似地喊了自己一声“侯爷”,让唐太姥姥明白,杀她的人就是此人,而刚刚见过一面这个“秦家的孙女婿”也不可信任,唐根则正毫无知觉地陷在一大团敌人中间。在局势不明、眼不能视物、又奄奄一息的情况下,她只能最后告诉孩子“回家”,免得爱孙当场受害。想到老人是怀揣着种种不安过世,心里不由得一阵歉仄虚惶。
这时唐根走回来,向他深施一礼:“我混蛋,常家蝈蝈,可别生我的气噻。”常思豪知道必是郭强的供词与武志铭对得上,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心想这孩子脸变得快,缓和也快,恩怨分明,倒是十分磊落爽利。当下也是回礼连道不妨,又将武志铭、倪红垒推到他面前,任其发落。
唐根从地上拾起刀来便想动手,却被唐墨恩拦住:“这四个人归附东厂,便是官家的人,对他们动手有违祖规。万万不可。”唐根大为恼火:“这时候还什么祖规不祖规噻?难道太奶就这么白白死了?”抡刀要剁,唐墨恩一把抓了他腕子:“你太奶临死前说的啥子?你若还自认是唐家的人,就把刀放下!”说着凝力握了一握,松开了指头。唐根咬着牙半晌,终究没能砍下去,将刀头一掉,狠狠墩在地上。
常思豪心知若非自己带这四人入蜀,唐太姥姥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唐家人不说什么,自己倒越发过意不去。当下归剑入鞘,在旁边拾起一把唐门的长柄刀,向倪红垒、郭强和武志铭三人走来。
倪红垒把头一低,无言等死。
“等等!”武志铭拉着苦瓜脸,涕泪横流地求诉道:“侯爷,今天的事真不怪我们,齐中华突然出手,唐门的人一齐冲上来,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当初马大总管让我们去恒山,我们就不愿意,后来到了东厂,吃了不少‘点心’,投靠他们也是心有不甘!我们也没招谁也没惹谁,不过为混口饭吃,却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侯爷,您是明白人,替我们评评这道理!您饶小的一条性命,小的从此以后躲进深山老林,捡点松塔儿、树籽儿度日,今生今世,决不再出头了侯爷!您就饶过我们这回 吧!”他边说边哭,鼻涕淌了满嘴。
常思豪扭过脸道:“你们投靠东厂,潜伏在我身边倒也无妨,不过今日这笔血债既是全程参与,便该以血来偿!你们这就上路吧!”
“等等!”郭强扬起头来:“我有话说。”
常思豪道:“讲。”
郭强道:“今天的事,我们虽然都动了手,但倪红垒在战斗中始终格挡退避,未杀一人,所以他不该死。”
常思豪素知郭强蔫坏,盯着他的表情,不知这葫芦又卖的是什么药。
郭强转过头去望着倪红垒:“咱们相处日子不长,我却让你遭了不少小罪,临死前替你说句真话,也算做件好事。”
他见倪红垒没有动静,苦笑道:“傻子,你还不明白?咱四个里头,老齐精明,小武滑鬼,我生平爱使小坏,便只能戏耍你。你没想想自己这趟出来,为啥总是落枕?那便是我在你睡着时偷偷撤去了枕物。还有你上茅房的时候……”
“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倪红垒伤势最重,此刻勉强撑起口气来说这句话,就像喉咙里涌出了口痰。他直直地瞅着地面:“你这人蔫叽叽的不起眼,心里不免常常发空,做点什么让别人一恼,就觉出你的存在了,可也……不算是真坏。”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以前怎么不说?”郭强侧头怔怔瞧他,酸酸地抽着鼻子扭开脸去:“妈的,没想到临死前,我居然找到了个知己……”
武志铭在旁吸着鼻涕道:“这辈子我既没进过别人心里,也没人知道我的想法,在人间活这一回,连个朋友都没交下……”他悲从中来,如丧考妣,号啕得一时连求饶也忘了。
常思豪眉头紧起:当初收纳他们是为身边有人可用,可是这么长时间下来,何尝关注过他们在想些什么、需要些什么?与其说自己不识人,还莫如说是从一开始就想收几把工具来用,根本没把他们当人吧。在这样想的同时,心里反而有一种别扭的情绪升了起来。回想一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习惯了有下人伺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声声“侯爷”变得顺耳了呢?只是想要“混口饭吃”的他们,和当初投军的自己,还不是一样吗?眼前这三个人身中刀、镖,血流未止,却仍在不住地向自己认错、忏悔,可是,自己真正对得住他们的地方,又有多少?
陈胜一看出他眼里的挣扎,把刀从他手上抠下,准备代替行刑。唐墨恩道:“陈大弟,还是算老。”转向大哥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死也换不回这些人的生噻,还是让这园子清静清静吧。”唐墨显不答,向开满红白花朵的坟头望去——上面有两只飞蝶正寻香起舞,翅色斑斓,阳光斜洒下来,那黄金般的质感,预示着这一天已经在结束——他释放灵魂般地叹了口气。
武志铭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磕头谢恩。陈胜一在他肩头点了一脚,喝道:“唐门有好生之德,饶了你们这条性命,这就抬上齐中华的尸体,回东厂复命去罢!”武志铭道:“我们还哪敢回东厂?那里原来也不是我们待的地方。我小武说话算话,就此隐遁深山,决不出来了!”他的伤还算轻些,过去将齐中华尸体背在身上,郭强架起倪红垒,施了个礼道:“侯爷,我们这就走了,您老保重。咱的马匹都拴在西北边林子外头。”说完又向唐家三人行礼——唐根背过脸去——郭强将头一低,随着武志铭一瘸一拐地去了。
常思豪陷入沉默,忖道:“如果给予他们的关怀能够战胜对东厂的恐惧,他们会不会和自己见以坦诚?今天的惨剧可否避免发生?”
世事没有如果。
忽然之间,自己能给他们的不再是“一口饭吃”,而竟然是死亡。这一念闪过,刀柄便仿佛还握在手里似的。
无恩义相与,背叛就没有什么不可原谅。此刻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感觉上居然是松了口气。
陈胜一和唐氏兄弟商量之后,寻着马匹回县城通知众人,在城里买了方上好寿材,置办杂物,一并用马车拉来。就在这墓园中搭起灵棚。小林宗擎亲在灵棚中诵经超度。唐墨显手摸纸人纸马,想起在寨中所设诈死诓人的机关,不想一计成谶,事竟成真,流着眼泪不住自责,骂自己这主意大不吉利。唐墨恩扶背相劝。这二人从小到大都在奶奶身边隐居,虽然人到中年,操办白事还是头遭,仪程规矩全然不懂,三位夫人虽是治家好手,此时此刻哭成泪人,却又如何拿得起来?好在有陈胜一帮忙操持,总算撑起局面。
常思豪望着灵棚内外穿白过素的景象,也无颜去和秦家两位姑姑相见叙礼,想要搭手帮忙,唐门下人知他身份,都是客客气气,委婉拒之。他转来转去无事可干,在树荫下找了块石头闲坐,回味着今日之事,忽然便想起秦绝响来,寻思自己总觉得绝响在变狠变坏,但是一个孩子面对那样错综的势力、复杂的时局,内心里产生的恐惧,自己是否忽略了呢?在京期间事情越来越多,自己对于身边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