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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一道:“那些剑法精妙,自不必说,几大内功心法更是武林至宝,无上绝学,岂能轻易示人?郑盟主如此也属正常。小豪,很多时候咱们武林人交往,面子都是做足,真正宝贵的东西是不会随便露的,他们对你热情不假,你也不必感恩太过。”常思豪道:“陈大哥,连你也这么说?”陈胜一移开了目光,淡淡道:“江湖原本如此,真正言行合一、豁然超拔的人可是不多。”马明绍见常思豪不愉,笑道:“武功一途,也有顿悟渐悟之说。常爷悟性极好,我看他走的便是顿悟这条路子。郑盟主和荆大剑已是大通家,说不定早已以武入道,依据他的状态给一两句话便画龙点睛,也是有可能的。”
常思豪听他这话说得虽然顺耳,总有些为照顾自己脸面的味道,颇觉不是滋味。
秦绝响腾地站起,大骂道:“狗屁!什么以武入道,都是骗外行大头鬼的,这你也信?你说说什么是道?”马明绍登时语塞。秦绝响满脸激愤:“道是什么都说不清,还跟着人云亦云、鹦鹉学舌地乱传!还觉得能‘以武’入进去,这不是笑话吗?他们自个还未必敢说自个是‘通家’,到你嘴里却早捧成大神仙了!”
“是,是。”马明绍不住汗颜点头。秦绝响仍然火气不消,绕着篝火堆转起圈子:“道来道去,我他妈最烦这调调!老子讲他‘不知其名,强曰为道’还是老实的,庄子讲‘道在屎溺’,那是被人左一句右一句地问烦了,答不上来就耍无赖,结果后世还有人信!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鲜是啥?鱼和羊好吃,加一起就是鲜,谁是鱼羊?不就是咱们小老百姓吗?老百姓不服管,搁锅里一炒就服贴了,这就是老子的治国之道!当官的自然喜欢这调调,还把治国美其名曰‘调鼎’,那是因为他拿着菜刀锅铲,剁不着也烫不着!你我这些待烹之辈还于锅里案上津津乐道,那才是不知死活,没脑子到家了!还有那狗屁‘防民之口……’”
他滔滔不绝,常思豪默默静听,仿佛家长被孩子训斥般,内心里有一种怪异的倒错感。这和当初看他主持秦浪川葬礼时那威仪并重的小当家人模样,颇有不同。
秦绝响数落半天,止住身形没了声音,不知寻思些什么,忽然哈地一声短笑,眼望茫茫远山,黑沉的夜色,冷哂道:“长孙老郑,都不过如此,天下更有何人?”
常思豪对他这样子一时很不适应,转开话题问道:“绝响,你去恒山了么?”
第五章 浑人
秦绝响道:“恒山……我倒是一直想去,可是忙着办正事,没有时间。”吐了口气,缓缓蹲下来,眼神里有了些许温暖:“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常思豪低下头,瞧着渐弱的篝火:“她有喜了。”
秦绝响蹭地跳起:“什么!馨姐她……”忽然意识到他话里说的是谁,身子僵住,缓缓坐了下来。马明绍使了个眼色,六名铳手退出院外。
常思豪也被吓了一跳,怔了片刻,终于想明白“馨姐”就是馨律,不知他怎么又跟人家亲近了一层,称呼起来连律字都省去了。
“怪不得那时她吃不下东西……”秦绝响低低嘟哝着,脸上渐渐露出恼憎之色:“打掉了么?”
常思豪:“没有。”
秦绝响皱眉:“那不得有三个月了?你还等什么?”
常思豪无话。
秦绝响呆了一呆,忽有所悟似地道:“对,这事和你无关,”他霍然站起:“我这就派人告诉馨姐,让她动手——”
“绝响!”
常思豪几乎同时起身,眼中的悲凉令秦绝响直寒到脚底,他吸了口气道:“大哥,你难道想留着这个野种?”常思豪道:“孩子没罪,而且我不想让她再受伤害。”
“这不是伤害她,这是为她好!”
秦绝响说着挥手便要唤人,常思豪一把握住他腕子:“你知道什么是为别人好?”秦绝响不耐道:“让谁高兴就是为谁好!”
常思豪道:“你怎么知这样她会高兴?”
秦绝响挣道:“她是我姐!我高兴她就高兴!”
常思豪手中握得死死,努力压抑着语调:“你知道她是怎么为别人好的?她给引雷生治病,肯于口吮脓疮,她为了救我,可以不顾男女之防,她对别人好是心里只想着别人,没有自己。你呢?”
秦绝响大声吵道:“她给人治病向来那样!她救的人多了!不仅仅是你们!她现在是个白痴!她不能想的,我得替她想!”
“别说了!”
常思豪猛一抖手。
秦绝响猝不及防被甩了个趔趄,身子歪出去打个晃站定回头,见他虎睛凝怒,气势夺人,禁不住又倒退了一步,说道:“大哥,打个胎死不了人的,那野种和你半分关系也没有,你为何这般护着他?”
“野种!”
常思豪目中一空,眼前忽见滚滚烟尘,满耳蹄声。
番兵鞑子来去如沙暴,席卷过后,留给村庄的除了尸体与灰烬,还有残垣断壁间全身赤裸奄奄一息的妇女。
十月后出生的孩子,便是“野种”。
汉人看番人是野种,番人看汉人是野种,那么西藏、鞑靼、土蛮这些番邦之间呢?不同民族的人聚在一起,是否看对方都是野种?
记得那一夜,自己为埋葬公公挖烂了双手,天明回到张屠户家,将一个饭碗失手打破,稀稀的米汤洒了一地,热气蒸腾。
当时张屠户狠狠地瞪着自己,牙缝里挤骂出来的两个字也是:“野种”。
异族是野种,同族非血亲的人还是野种,天下人岂非都是野种?
我们倒底能不能和野种交朋友,连姻亲,做兄弟?甚至……
——做父子?
“如能抛却往昔的前仇旧恨,下令开放边境,设立马市,允许民间商贸往来,而后迁民与之杂居聚居,开放通婚,令民族间血脉相融,无论汉蒙回藏,皆亲如兄弟,再教而化之,使服王道,届时天下一家,战乱消止,何愁迎不来太平盛世?”
郑盟主那满载向往的眼眸,令人心折。
他直愣愣呆了半晌,心绪终于平复下来,转过身子,说道:“吟儿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什么野……以后不要再提。”
秦绝响惊指着他后背:“你……你竟然想要做那野种的爹?”
常思豪仰看夜空,二目凝神,冷毅如星。
思潮翻涌之际,心中响起的竟是程连安的话音:
“天下间忤逆之人甚多,就算亲生父子,血脉相连,也未必父慈子孝。”
程连安说这话时的表情,稚气而坚定。
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开?
他侧头缓缓道:“只要家人和睦融洽,这孩子便是陌路拾来,又能何妨?”
秦绝响脸色铁青,猛地提高了声线:“大哥!你怎么变得这么浑?”
“浑……”
常思豪心底涩然生凉,凝了一凝,却忽然笑得无比豁达豪畅:“哈哈!我本来就是个浑人!”
秦绝响直勾勾愣住,难以相信。陈胜一皱眉沉思,马明绍略有尴尬,僵默不语。三人自然不会知道这些话的来由,更不知这浑人二字给他的触动曾有多深。
柴枝燃尽,篝火渐低,烘热的石圈中只剩一片暗红在明灭。
隔了好一会儿,秦绝响脸色缓和,眼中渐渐有了笑意,猛敲了两下脑袋,道:“嗨,我这脑筋太僵,心胸也窄,比之大哥的豁达可真差得远了。哈哈,大哥,你对我姐姐这份情意真让人无话可说,便是一万个萧今拾月也比不上,无怪我爷爷、大伯一看见你便喜欢,这才是有担当、能扛事的汉子!好,这孩子留着便留着,他本来无辜,有什么错儿?我一时想不开胡说八道,想必大哥也能理解,可别怪小弟鲁莽才好。”
常思豪侧目相视,在那些表情动作中,难以辨出半点真心。
陈胜一抬头看天空郁郁凝寒,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风雪,道:“少主,再待下去天就有点晚了,新的落脚地我安排在小汤山,暖儿他们都等着您呢,咱们这就过去吧。”秦绝响笑道:“好!那儿有热汤温泉,暖暖乎乎的,泡起来松骨解乏,大哥,咱们一起走罢!”说着伸过手来。
常思豪也不愿为个没落生的孩子伤了兄弟的情份,当下略陪了一笑,伸手在他掌心一拍,两厢会意,不再多言。几人下山寻得藏在林中的马匹,一起上了大道,打马扬鞭直向东来。小汤山离昌平不远,不多时便到。陈胜一引着大伙来到一家不甚起眼的汤馆,门口匾上写着“和薰汤”,店伴远接高迎,将几人让进院子。暖儿听到声音早从屋中跑出,一见秦绝响,登时喜笑颜开,道:“响儿哥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身上穿着小绿袄,领边白绒纤纤,将一张小脸衬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