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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一人钉上船头,也不四处乱看,仿佛在听什么声音,跟着指挥船家沿着某些很奇怪的角度拐弯。渐渐地,船绕出临安城,从小狭窄的水道转到一片大江里。
我凝神细听,终于听到一声声弦乐。说是琴音,太过凄厉;说是琵琶,又没那么婉转。
是铁筝。
全身的皮肤都绷紧了。那种不祥的预感……然而立刻又回过神来,我既然已经答应加入流烟楼,就不再是江友松的敌人。何况,江峰已经变成这样——我再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我微笑着,看江友松出现在江中一艘大船的船头,手里果然抱着他那把宝贝铁筝。
江友松看上去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板正,一身深紫色的锦袍挺刮得跟铁打的似的。
偏偏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对不住,一只被拉直了的茄子。
江友松身旁还站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姬虹,和江明月。
全是旧识。
姬虹居然也把江峰那张千年冰封脸学了个七八分,江明月的表情就好看得很了。
我冷笑。有他们在,以后的日子不用怕寂寞。
第十一章 途中生变
江友松笑吟吟地站在船头,冲我们做个邀请的手势。江峰叫声“师父”,足尖在船头一点,跃到大船上。
江明月不等他站定,一只胳膊已经挽住了他右臂。他慢而坚定地把她的手抽出来。她一甩手,恨恨地看我。
哎,看我干什么?又不关我事!
奇怪哩,江明月不是说过要和江峰成亲么,怎么小俩口看起来这么别扭。
看来……看来……哼,就算他不记得我了,你这小丫头想把他抢过去也没那么容易!
江友松咳嗽一声,冲我和顾亭之说:“亭之,药师,小心些。”
我跳上去。暗自出汗:我也就剩下轻功还能哄哄人了。
顾亭之也跳上来,站在我身边。
我死盯住姬虹。他终于给我看得不舒服,往两旁看两眼,说:“少爷。”
现在还这么叫我?我真怕自己要折寿。
我说:“师兄不用客气,我是新来的,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鼓着两腮抿嘴不再说话。
江友松笑说:“很好。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大家要和睦相处,啊。”
我说:“这么久不见,师父精神还好得很哪。”
他说:“托福,这一年吃得好睡得好,也不怕再有人把我徒弟拐跑,身子骨自然好些。”
我说:“那就好。师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我总担心那些宵小之辈会不自量力来给师父找麻烦呢。”
他说:“那你大可以放心。除去些名门正派的侠士们偶尔会找我叙叙旧,平时倒没别的什么人找我。”
我说:“祝师父长命百岁!”
他说:“祝你在流烟楼武功日进千里!”
然后我们在剩下几个人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的目光里哈哈大笑。
我很想问问姬虹,身上的伤好了没?但看他那个样子,估计再活个六七十年都没问题。
他走在前面,带我和顾亭之到船舱里去。
这船不小。姬虹用不自然的口气介绍:江友松和江明月占了最上层,其他男弟子住第二层,底层装着杂物,船工和他们带的仆役也住那里。
下到第二层,姬虹拉开一扇舱门:“少——”
我打断他:“你听着,我和你已经没半点关系。”我冷笑,“我要杀你的时候,手下决不会留情。”
他不说话,用力把门推到底,发出“砰”的一声。
我接着说:“所以,不要再叫我少爷。叫我的名字。”
他哼了一声:“好。这是你说的。黄药师——”他看一眼顾亭之,“你们是新人,按惯例住四人间。这间舱房没别人,你们就住这里。”
我很满意地点头:“好。多谢师兄。请问师兄还有别的吩咐么?”
他居然一副很不习惯的模样:“没,没了。等会会有人送衣服过来,吃饭的时候也会有人来叫。”
我说:“师兄要没别的事,我想先歇歇了。”
他扭头就走。
顾亭之拉上门,笑说:“他这师兄当得还真不痛快!你们以前……”
我拿过他手里已经缩短了的木棍,在其中一张床上仔细敲敲,又掀起被褥看个遍,才一屁股坐下去:“他以前是我随身带的小僮。后来跑掉了。”
顾亭之照样把旁边的床检查了一遍,又看着我,像是等我说下去。
我想想,说:“后来的事……算了,以后再说。这个人……你要小心。”
顾亭之点点头,伸个懒腰躺下:“别想了。有我在呢。快休息吧。”
那口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背对着他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
这样面对面地碰上姬虹,前尘旧事全都搅了起来。
那时候江峰公开宣布退出流烟楼,从前的仇家纷纷到处找他。我们在中原呆不下去了,只得在东海上选了一个小岛隐居。
岛上有片片盛开的桃花,所以我们叫它“桃花岛”。
我亲自在岛上和周围的海面上布下重重迷阵,不要说江峰的那些仇家,就是一只鸟也飞不进去。
每十天,姬虹都会带几个仆人上岸去采买东西——他那时已经跟了我七年,不用我说也知道需要买些什么。
这样平静地过了半年,江友松突然出现在送货来的船上。
他说,有个叫姬虹的年轻人委托流烟楼杀我,并且指定由江峰下手。
那时江峰就在我身边。江友松笑着对他说,你知道抗命的后果是什么。不过如果你听话,杀了黄药师,我还可以考虑让你重回流烟楼。
我说,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能不能走得出去都不知道呢。
我天真地想,江峰和我联手,未必打不过他师父。
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他手里的长剑就穿透了我的身体。
可是就是到了现在,我恨的人,也只有姬虹一个。
烦闷中翻来覆去,看到对面的床上顾亭之安安稳稳地睡着,竟然又慢慢平静下来。
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习惯了他在旁边时那种安全感。
浑身都不舒服,像是由千百万根小刺在扎着后背。
我开始出汗。
不行,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拉开门出去,上到甲板上吹吹风。
一冒头,就看到江峰仍站在甲板上,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浑身绷得笔直,似是随时都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淡蓝色的衣服给江风吹动,在蓝天碧水的背景里说不出的好看。
我看得牙痒痒,恨不能上前去,掐住他的脖子对他说:“以后,以后的以后,都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当然办不到。所以我鄙视我自己。
我小心地绕到旁边去。正一步一步往前挪,就听到他说:“你最好呆在下面。前面就是海沙帮的地头,即使在江上也不安全。”
我转身,低头,尽量不去碰他的目光:“遵命。”说完就大步往楼梯走。
“等等。”
我站定。大哥,你还想怎样?我受不了对着你我躲起来成不?
“你要是嫌下面闷——来。”
干吗去?不要啊……对着你那张脸太久我会有不好的想法的……
我老老实实跟他走。于是,我更鄙视我自己了。
原来是个小小的书阁。江峰放下四周的竹帘,说:“师傅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到这里来看书。”
我说:“谢谢师兄。我想先回去了。”
再这样下去,很难说我会干出什么事来……
比如把他推到墙上去强吻……啊啊啊……我究竟在想什么啊……
他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说:“好。不要随便露面。”
我掀起竹帘就走。想到顾亭之还在睡午觉,怎么都不想回去了。突然灵机一动,下到第三层去——我已经隐隐约约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果然厨房里正忙得不亦乐乎。
我大声报上名号,走进去帮忙。天,这么久没进厨房,差点连看家本领都忘了。
等到开饭,我跟他们一起端着托盘出去。江明月、江峰、姬虹和顾亭之已经坐好了,江明月看到我,说:“谁说他不见了?这不是好好的么?”
江友松就带了这么几个人出来?
顾亭之看着我,看样子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剩下两个人都面无表情。
江友松终于进来,江明月笑说:“爹爹真是好眼光,想不到黄师弟还懂厨艺。”
我冲她笑笑:“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