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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无法自拔了,流川却可以这么冷静地说,让彼此回到不曾相识的从前。
原来,流川早就为他想好了后退的路,真周到啊……
他如果不是多年来在政治场上早已打滚得不动声色,早就发狂了。
他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流川见他黯然神伤,心中一软,差点说出“我也不能”这样的话。
然而,那又有何益?
他选择离开,不是怕死,死从来都不是他怕的东西。
他怕的是那些煎熬,那些坚持而无望的等待。
他不愿再看到仙道在他和理想之间两难挣扎,所以,在仙道和音乐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同时,也腾出空间,让仙道可以全力以赴去实现他的理想。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有更好的时候。
应该会有吧……
“是你自己说,希望我回美国的。”
“没错,我好像说过两次。但流川,你应该听得出来,那有多口不对心。”
“我以为你真是这么想的。”
仙道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吗?让我告诉你,我想扔下一切,现在就和你去法国。我也许真做得出来。”
“但你不能。”
“我的确不能。我想你喜欢的,也不是这样的我。”
流川沉默了一下,说:“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等到十月才走?”
“你想说你舍不得我?你既然早就决定了,以你的性格,本不该这样当断不断的。”
“因为我想在这里待一整年。到我走那天,我们就认识一整年了。”
仙道心想,那又怎样呢?
对流川来说,那就够了吗?
“没别的意思,一年是365天,这样比较好记。”流川淡淡地说。
这时的仙道已经冷静了下来,可以像平时那样思考问题了。
他想,如果流川留下来,他又不可能继续留在国统区,流川也不可能和他去解放区,那时天各一方,战乱频繁,他能保证流川的安全吗?
不能。他甚至见不到他。
如果流川因此遭遇不测,他真是不要活了。
不管多么舍不得,想来想去,只剩这条路可以走了,虽然面临的是更加广阔的天各一方,至少,流川能在大洋彼岸好好地活着。
只要彼此活着,总有重逢之日。
流川突然说:“仙道,你会一直活着吗?”
“当然会。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孤单地活着。”
“那就好。”
仙道微微一笑:“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有了决定,总是不先告诉我,要让别人来通知我?”
“那都是离开的决定,我想,你迟一点知道会更好。”流川这么说时,没有迟疑。
他竟会这样想,仙道听了不由心中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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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他们来到外滩。
坐在黄浦江边,看着数十幢巍峨大厦沉浸在泛光灯的海洋里,一座座晶莹剔透如水下宫殿,他们的心也飘飘乎乎地在水面上荡漾着。
“这里也许比塞纳河畔更美。”流川先开口说。
仙道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不能这么比。应该是各有各的好。”
流川心想,说外滩可以和塞纳河畔媲美的是仙道,现在否认的也是他。
是从事政治的人都喜欢这么自说自话,还是,他本来就是个信口开河的人?
但他喜欢这样的仙道。
在深秋的夜风中,仙道就坐在他的身边,但他有种直觉,他们的缘份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当明天没来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是没有确切时间概念的将来。
但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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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0日傍晚,南京梅园新村中共办事处内,彩子正在整理东西,做撤回西安前的准备。
她从书架上取出仙道爱读的那本《唐诗三百首》,这时,一片枫叶从书里飘了出来,颤颤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彩子俯身捡起那片枫叶,枫叶虽然已经枯干,却仍显得娇红欲滴。
她翻开夹着枫叶的那一页,看到了杜牧那首著名的《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突然之间,她明白了。
这时电话响了,彩子拿起话筒:“这里是梅园新村中共办事处,我是松本彩子。”
电话那端传来了流川清冷洁净的声音:“我是流川。”
彩子的心像是被什么硬物猛砸了一下,顿时哐当作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是流川啊,我是彩子。听说你就要回美国了,也好,今后一段时间,国内环境会变得更糟。”
“我明天就走。”流川迟疑了一下,还是问,“请问,仙道先生在吗?”
“仙道他出去了,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
流川在电话那端沉默着,良久才说:“没什么。只是想谢谢你们。”
彩子突然想起了除夕那天,流川因为要离开重庆到他们办事处辞行的事。
也是在那天,仙道急匆匆地从西安飞回重庆,飞机差点失事。
她那时因为担忧仙道的安危,对着流川说了很多的话,却没有留意流川那时复杂的神情。
现在,她知道仙道为什么拼命要赶回重庆,流川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神情了。
她全都明白了。
“有什么可谢的,流川,你太见外了。因为认识了你,可以听到那么多那么好的音乐,我们才真要谢谢你呢。流川,你以后还会回国吗?”
“不知道。”流川回答。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么,再见。”
“再见。”
彩子放下话筒,呆呆地站在办公桌边。
过了好一阵,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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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仙道走到门口,见她站在桌边发呆,笑着问:“彩子,你怎么了?”
彩子摇了摇头:“没什么。刚才接到流川的告别电话,心里有点难过。”
仙道仍是笑着:“不必难过,以后也许还会再见面的。”
“真的会吗?听他的口气,他以后也许不会再回国了。”彩子说完叹了口气。
“是吗?”仙道装作不在意地问,他的心抽痛了一下。
“对了,他说要谢我们。真是奇怪,他为什么要谢我们?”彩子凝视着他,故作疑惑地问。
“我也不知道。”
仙道说完,沿着走廊走了过去。
仙道站在没有开灯的走廊里,心想,流川……
他知道他和流川终有一别,他从不相信离别是为了更好地相聚。
然而,唯有相信未来,才能不怕分离。
他微微侧身把头轻轻地靠在墙上,冰冷的凉意立刻从额间传到了心里。
他想,他和流川不会就到此为止了吧?
每次这样想,都像是有千万把刀子在戳他的心。
他相信旧的时代终究会过去,新的时代终将要到来。
时代的洪流如长江黄河般奔涌向前,以摧枯拉朽、横扫千钧的气势,埋葬了和正在埋葬着那些丑恶的、腐朽的、阴暗的东西,为创建一个崭新的时代做最后的铺垫。
然而,他必须承认,一起被埋葬的,不仅仅只是这些。
一起被埋葬的,还有他为了创建新时代付出了的和正在付出的所有青春和热情,以及他那如冰般冷静地呈现,却又似火般热烈地燃烧,并一直蜿蜒伸展到最深最深心底的--那一生一世只会有一次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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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流川坐在从上海飞往纽约的飞机上。
当飞机越升越高,渐行渐远,上海在他的视线里,模糊得只剩个影子时,流川眼睛一闭,一滴清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一个大时代在他身后风流云散……
这一年来,因为仙道,他和这个大时代始终若即若离着;现在,他既没有仙道,也没有大时代了。
他又恢复成一年前的流川,那个只有音乐的流川。
十一月初,晴子接受地下组织的安排,去了北平。
十一月中旬,国共谈判彻底破裂,仙道他们返回西安。
(第二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