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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声叹,摸着她柔软垂顺的头发,“辛苦我的惠宝宝了。惠儿多大还往额娘怀里钻呢。”我亲亲她的额头。惠儿埋在我怀里不动,轻轻的问我说:“额娘,嫂嫂漂亮么?”我心里又“咯登”一下,突的松了手,看着惠儿以眼神向她询问。惠儿也一怔,看着我,“额娘?怎么这么看着我?唉……我的意思是,哥哥心气儿高,非得极出色的人才能让哥哥心里舒坦。”我回想起御花园那个身影,轻轻的,把头摇了几摇,“说不上漂亮。中等姿色。”
惠儿松手,怔住。突然转过了身,虽极力克制,可我还是看到她忽高忽低的双肩。我转过她的身子,拿手帕给她擦满脸的眼泪。“知道你替你哥哥委屈,可是……谁都无力改变。那个女孩子,性情还算是温和吧。”惠儿听至此,轻松了口气。
怡王府。醉沁阁。
“馨儿,你想的就是这个办法么?”他握住我的手,把我带到怀里。我轻叹口气,“真对不住,我高估我自己了,原想着这样能圆满,谁知道这其间生出这么多枝枝岔岔?”我把今天一天的莫名其妙都变成一股气似的,幽叹。
他的笑容自然的漾开,笑眉笑眼的看着我,我在心里说:如果这样的笑能一直陪我到老,如果我们相守的日子里我能让他一直这样舒心的笑,那该多好。“尽人事,听天命吧。”他的笑容像是画在脸上似的,洗不去,挥不退了。
也许是觉得弘皎的亲事太过委屈和牵强,也许是皇上有意给我们特别的优待,映雨终于指给了弘暾为嫡福晋——在四阿哥弘历也心怡于映雨的同时。
两个孩子接到圣旨的时候面面相觑,映雨是个很灵秀的孩子,恍然在我面前跪下,“谢谢额娘。”在她与我四目相接的一瞬,我便知道,从前云秀留在她心里的恩恩怨怨彻底的,洗清了。一声“额娘”叫得我热泪盈眶,这个孩子,终于名正言顺的喊了我一声“额娘”。
劬劳(哀哀父母叹劬劳)
这一年大体上算是顺风顺水,极其安乐的。映雨年纪尚小,因而只是与弘暾订了亲,婚期后延。好在他们两情相悦,弘暾真心待她,也乐得等着她。皎儿的新福晋西林觉罗碧落温和敦厚,而略显木讷,永远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弘皎待见她呢,她也不至于笑逐颜开。弘皎不待见她呢,她倒也安分守己。我虽然觉得这俩小夫妻相处的奇怪,却也不作他想,总没有什么大事儿就是了。胤祥在朝政上也渐渐顺了手,不比刚接管户部那样儿的焦头烂额。平日里兼着造物处的事儿,时时拿着几件新奇小玩意儿在手上把玩。
今日户部得了闲,他带我到海子边。只穿着寻常人家的衣服,乘着寻常人家的马车,他携着我的手逐风漫步,我一时产生错觉,以为我们真的生在寻常人家,以为这样的闲适安乐可以绵延到永远永远。可以过诗经里的生活——“采采疲q,薄言采之。 采采疲q,薄言有之。”
微风过处,湖边轻轻悄悄的卷起皱辙,风绵绵的吹在脸上,像是他的手——他此刻把我的手正牢牢的握在手心里,暖洋洋的绵绵的,直达心底时勾起丝丝的触感。他在我前面走着,身后牵着我。我跟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抬头看着蓝到不真实的天空,仿佛与这水浑然一体。湖边的白塔精巧有致,如同少女似的落落大方的曼立。
可这样的景致依然不能让我把近日的忧思完全的放下,习惯使然,我又轻叹一口气。他忽而察觉,转过身来,向我走近一步,盈盈的看着我,“怎么了?”又笑道,“陪着我过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还是小时候多愁善感的性子?如今日子一日好似一日,孩子们都渐渐的长大,男婚女嫁,过几年,咱们就在家里守着,哪儿也不去了,含饴弄孙,怡享天年。”
让他这样一说,好像那个我们真个七老八十了似的,不由笑起来,可是笑容尚未完全的漾开,又收敛起来。我把逐渐变得冰凉的手指重新放回到他温暖的手心里,把目光遥遥的落在远方的某个虚处,声音飘忽的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曲终人散的悲凉。花总有谢的一日,月亮圆了总有一日会再缺。最近的日子过得这样平安无事,倒让我心慌起来,就怕着有一天这样的安宁被蓦然打破,以致让我再无力承受。这样不知名的恐惧,你明白吗?”
他与我并肩站着,他的目光也落在不可触及的远方。半晌,他的手垂在我肩上,他轻声说道,“馨儿,其实你很脆弱。”
我幽幽的呼吸,把头搁在他的肩上,他伸手一揽,我垂落颊边的头发丝丝缕缕的缠饶在他的手指上。“可是……在哪儿总有我。你还有我。”他在我耳边呢喃,我眼眶突然发起一阵酸热。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把所有表情堆在脸上,一定丑极了。
我牵着他的手,刚刚迈进府里的门槛,即觉得有一种凝重的气氛倏忽间袭来。“爷,不好了,不好了。”小李子神色慌张的跑过来,见我在这儿,略一踌躇,向前一顿。胤祥料知有什么得瞒着我的,示意他道:“这边说话。”我心里猛的产生一种预感,“不,小李子,你就在这儿说。”小李子咬咬牙,靠近了胤祥的身边,说了句什么,我只听见“小阿哥”三个字,心里一顿,待小李子说完,胤祥整张脸全然失却了血色,张着嘴像再合不拢了似的,眼睛突兀的睁着,我不禁皱眉,小阿哥?绶恩怎么了?!
“绶恩怎么了?”我伸手拉了下他的手指,又立即弹了回来,他的手指已冰冷如雪,僵硬如铁。我猛醒过来,“不,我去看看。”往跨院跑。他伸手要拦我,可是太迟了,我轻轻一推就脱了身,留他在后面声音哑着声音叫“馨儿”。
我怔住了,简直是晴天劈厉。我触目的是这满眼的红,满眼的鲜血。仿佛无穷无尽似的流淌了整个跑马场,也流遍了我全身上下。空气倏然间沉窒,容不得人喘息。弘吟往日骑的那匹棕色大马歪斜得倒在地上。血泊里一大一小两个身体,僵硬的停留在了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姿势——弘吟蜷着身子把绶恩护在怀里,绶恩手向外伸着要抓住一线生机。弘吟手里还紧攥着马鞭,眼睛死死的闭着,小绶恩嘴巴微张着,绶恩,额娘来了,你醒过来看看我呀。
我浑身上下失了力气,止不住的哆嗦。脚底下突然一软,眼睛前面即是无尽的黑暗。“福晋”四面八方吵吵杂杂的,然后一双熟悉的臂膀托住了我。我勉力喘息着强压住那股难抑的伤痛,往后一看,他的眼睛牢牢的看向我的,他满目通红着。不,我还不能倒下去。我借助着他的力量,憋着劲儿站好。“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我的声音冰冷如铁,与此同时我的背后一阵一阵的冒着冷汗,头顶上木木的要失了知觉。胸肺里就剩下最后一丝气息在游走了。牙齿咯登咯登的乱碰在一起。
风雨来得太急,我无处躲避。然而这惨烈的一刻,上天不容我退却。
专管着跑马场的小太监唯唯诺诺的缩着头上前来,结结巴巴的道,“秉福晋的话,今儿一早,五阿哥来这儿骑马,偏这个时候,小阿哥也闯进来了。奴才们怎么哄都哄不出去,那马也奇了,平日最是温顺,今天偏就发起狂来,向着小阿哥就奔过去,提着蹄子就把小阿哥踏倒在地上。五阿哥慌了,忙勒着缰绳。谁知道这马竟把五阿哥整个儿的摔下马来,当时五阿哥就不行了,可是还把小阿哥抱在怀里,喊他。小阿哥当时本就奄奄一息了,没多久就也……没了气。侧福晋刚刚赶来只看了一眼,就昏过去了。”
我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你们……你们……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气若游丝的喊完这句话,然后彻底的陷入了黑暗。天斜斜的阴着,简直像要塌下来似的。我倒在冰凉的地上,血的味道不放过我的,在我的鼻端盘旋。那是我孩子的血啊,我的两个孩子,一天之间,全没了,全没了。
我失去知觉的一瞬,全世界只剩下他惊慌的眼神。
我浸在冰凉的枯井里,暗无天日,曾经以为幸福可以在我手里停留,曾经以为在这个时代我可以过得幸福,曾经以为我可以和我爱的人无忧到白头,可是这个世界竟不留给我分毫的怜悯。只是一息之间,我成了一个可怜的丧子之母!我的儿子啊,弘吟那张脸反反复复的在我眼前出现,他厉声的质问我:“我也是你亲生的,我是你生身的骨肉啊,凭什么打我来到这个世界起就没有得到你一丝一毫的爱,为什么?我恨你,我恨你,是你这种恶毒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