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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我走过去,玉树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肿得像桃子,“舅母,”但软软的喊了这一声,人便像支撑不住似的,又趴倒在被子上。“我不要活了。”她吃吃咽咽的哭泣道。
弘昌听见这一句,神经质的抢上来,往床边跪下去,握着她软答答垂下来的手,“玉儿,我做下这孽,你便是要了我的命也成,只求你得好好的。”玉树摇头,还只是哭,把手抽回来捂住了脸,“我恨我自己,恨透了,怎么这样不知廉耻,一个已有婚约的女儿家这样子失身于人,叫我还有什么脸面往下活?”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便是玉树的想法。我此刻也别无他法,只是默默间怨我自己昨夜太粗心,看这两个孩子闹成那副样子,怎么竟然就让弘昌扶着玉树回房间去了?这能不出事儿么?
问题是不会那样简单的,果然外面又一阵吵吵嚷嚷,听见丫头拦着说道:“您不能进去呀,您不能进去呀。”然后是一串蒙语的极快的分辨,听到这个声音,玉树更是咬紧了嘴唇,一下子把被单蒙住了脸,弘昌见她这样,就隔着被单,向她脸上探去,轻轻的触着。
我走出去,果然见塞布腾站在门口。我怕他听不懂汉语,特特问得极慢:“有什么事儿吗?”塞布腾脸上泛着青色,“福晋,劳烦您让一让,我要见玉格格。”
“玉儿身子不适,你若没什么要紧事就待会儿再见吧。”
“玉格格是我的未婚妻,决计不能受人欺凌,您让我看她一眼,她要是还好好儿的,我立刻就走。”
我反倒疑惑,“是谁告诉你玉格格有了什么事儿的?”
“是大爷的一位妾室。”我想来料知必是春凝无疑了。塞布腾急起来,向我说道:“福晋,快让我见玉格格一面吧。”
我正周旋不过,胤祥从外面走进来,向着塞布腾说了通蒙语,塞布腾渐渐低下了头,又将信将疑的朝里看了一眼,这才出去。胤祥等他一走,问我道:“这儿怎么了?”我对他耳语道:“我想,是弘昌玷了玉树了。”
“什么?”胤祥不可置信的睁着眼睛,“弘昌,你给我出来!”向着里面喝了一声。弘昌垂着头走出来,叫了一声“阿玛”,胤祥极快的走上去,举起了巴掌要向他脸上扇过去,我见势不好,从中一拦。“你让开,馨儿,这个逆子他该打。”
“胤祥,你听我说啊,事儿已经是这样了,你怎样责罚都没用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儿的说的,非要打他不可呢?”我急道。
他放下手,瞪着眼睛瞧了弘昌一眼,转身愤然而去。
流转(命运,措手不及)
生米煮成了熟饭,便成了一道单选题,自然的,弘昌娶了玉树。虽然皇上指婚以博尔济吉特氏女为嫡福晋,然而因着弘昌对舒巧的承诺,在府里,玉树坚持只做侧福晋,弘昌也默许。这么着,玉树虽名为嫡福晋,上上下下却只以“侧福晋”唤之。原以为这事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毕竟玉树和塞布腾已有婚约,况且这塞布腾是一般人么?不是,人家也是王孙公子啊。
可是,当玉树亲口对塞布腾说“对不起”的时候,塞布腾的脸上却漾起一层难以言说的感情,似眷恋亦似不舍,脸上浮起不可捕捉的笑容,轻声的说了句“再见”,之后进了宫成了禁军侍卫——以他这样的身份谋到一个好职位是不难的。
忙完了婚礼,雍正四年拉开了序幕。我看着窗外的烟花满天,屋子里的碳气烤得人脸颊上都染着红晕。孩子们的笑声晕在耳畔,还有他温暖的手与我相握,眼波流转。
婚礼,过年,大大小小的事儿忙得我不得□,而忙完这一切我终于也病倒了。初以为只是小感冒,却不想这病竟越演越烈了。
那夜,我晕晕忽忽的从梦里醒来,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烤火似的。挣扎的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一阵阵晕旋,房顶都跟着颠三倒四,脑子里都灌满了浆糊似的,往下沉,往下沉,就要把我拽到谷地了。我一闭眼,把那阵子旋晕忍过去,回头看了下他,正在熟睡,我轻声喊了两下:“胤祥——胤祥——”他却没醒,还是轻轻的鼾声。
我只能自己下床去,好在桌几上还有一壶凉茶,我一步一晃的踱过去,全身却像要散架了似的,上上下下的酸痛。短短几步像是费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我坐到桌边上,大松一口气,微喘着气,心里怪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呢?这么点儿事就累病了?
小小的水壶拎起来像是千斤重,手上的力量难以支撑。水泼了一桌子,才勉强倒了一小杯,我就过去喝,冰冰凉凉的,润得喉咙里极舒服,我直把一壶凉茶都喝光了才算完,摸着黑走到床边,正要迈上去,却踢到了床柱,腿下一软,我“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下,下意识的叫了一声,腿正磕在床柱上,疼得我滋牙裂嘴,手没力气的往腿上乱捶一通。
“馨儿。”他支起身子,往下面一探,语气忽变,“哟,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下床倒水喝摔了一跤。”我掩起表情,强作欢笑。黑灯瞎火的他倒也未曾察觉,打趣儿道:“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能摔着咯。”我原想对付他一句什么,奈何心里烧得发慌,头发昏眼发花的那还有那个精神?他把手递过来,要搀我起来。我把手搭上去,自己又想起来手心已经烫得吓人了,忙不迭的抽回来,又凭空失去了支撑,像是没骨头似的滑坐下去,这次可真是晕得不轻了。
“馨儿,馨儿。”他连唤了两声,迅速下了床来,半蹲半坐的与我平视,“可了不得,怎么烧成这样?”他手探上我的额头,大冬天在被子外面呆久了的缘故,他的手是冰凉的,放在我额上倒能让我觉得很舒服,我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道:“我没事儿,你不要担心,就是发了点儿低烧。瞧你手冰的,快回去躺着。”
他下巴抵在我额上,轻轻吻了吻,而后把我抱起来,小心的放回到床上,给我掖好被子。“等我一会儿,恩?”我眼睛烧得灼灼的疼,把他拉住,“你干什么去呀?你快回来,大晚上的把我一个病人丢下也真是忍心。”
他手在我脸颊上拍拍,“总不能任你这么烧着,我让人去熬点儿药来喂你。”
“快点儿啊。”我听了轻轻松手,视线已经模糊了,眼睛里都像是有火在燃着。胸口堵得慌,我抱着被子,渐渐的又被一种沉重的感觉压下去,压下去,闭上了眼睛。很久很久以后,隐约什么东西豁然一亮,强光刺得我眼睛睁不开来,我好像呢喃着说了句胡话,然后接着埋着被子睡。
“馨儿,来,起来,喝药。”我听到他说,并且一只手垫到我头下面,要扶我坐起来。我胡乱的挥了挥手,“不要,不要,让我睡觉。哎哟,好疼呃。”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浑无知觉了。
然后我睡得昏昏沉沉,沉沉昏昏,他也别法子,只得任我睡得熟了。
“馨儿,你好点儿了么?”他担忧的握住我的手。“唔——”我皱紧了眉头,头疼欲裂。我茫茫然的对四面望了一眼,仍旧是一片漆黑,像一块密密的黑布遮住了所有的视线。“什么时候了?怎么睡了这么久还是大半夜?”我问道。时间仿佛冻结了,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是压不住的颤抖,很冰很凉。
“什么……‘什么’?”我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我也莫名其妙的浑身发起抖来,胡乱一抓就逮着了他的手,使劲儿的摇撼。“胤祥,胤祥,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呀。”我哭腔腔的抓着他的手靠在他怀里,另一只攥着被单。
“馨儿不怕,馨儿不怕。不怕,不怕。”他抚弄着我的发丝,与其说这句话是说来安慰我的,还不如说是安慰他自己的。“馨儿,看得到我么?”他小心翼翼的问,生怕我说出来的答案会让他措手不及。我努力的睁大眼睛,却是徒劳,眼前的黑布一样遮在眼前,我下意识的伸手在面前乱挥一气,像是要把那块恼人的黑布扯开,扯开。
可是……我像是陷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所见的永远是茫茫的、沉沉的黑色,不见光明。我胡乱的挥手,挥着挥着,我眼泪流了一脸的,伏着身子仰躺在床上,咬住手指,我低低的哭。一个健健康康的人平白无故的失去了一种感官,从此就失去了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