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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走来一群年轻学生,簇拥著一个老教授,正巧是田野在学院进修时认识的,他笑著打招呼。
他们说最近有个当代艺术展览,热情地邀他一起去看,他婉拒了,那个展览他已经看过了,而且今日他有别的计划。
“难不成是约会吗?”一个漂亮的女学生眨眼问他,她有一头灿烂的金发,蓝眸闪耀著对他的兴趣。
“是约会没错。”他笑著握拳敲顶自己左胸口。“跟我的缪思女神。”
女学生扬眉,指指头部。“我还以为一般人的灵感应该是从这里跳出来的。”
“大部分时候我也是。但这次不一样。”他回答得玄妙。
为什么?大伙儿都想问,但他不解释,只是笑笑,挥挥手,与众人潇洒道别。
来到港湾,田野随意拣了一处地方坐下,摊开素描本,握著炭笔,却是迟迟下不了手。
他的缪思女神,怎么就是不肯大降光临呢?
他有些无奈地想,炭笔在纸上乱七八糟地涂画著,心神悠悠地走了千里远。
他想起自己慎重许下的承诺,想起自己答应对方,要特别为她设计专属于她的作品。
这一年多来,他时时牵挂著这承诺,背负著诺言,在北国流浪。
他从来没想到要实践一个诺言竟会这般困难,他想了很久,尝试过各种可能,但对成品总是不满意。
“喵喵,对不起。”他呢喃自语。
难道真要让她等上十年,他才能完成自己的承诺?
她一定会很失望吧……
田野蓦地捏紧炭笔,忆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黎妙心坚强的泪颜——
“你走吧,不用担心我。”献上深深一吻后,她笑著赶他离开。
“心心……”他恍惚地看她,双腿震惊地冻凝原地,根本走不了。
“快走吧。”她笑得温柔,眉目弯弯,勾勒著一股淡淡的女人味。
他怔望她,心跳狂乱。“你……长大了。”
她一愣,半晌,又笑了。“别发出这种感叹好吗?真不像你,而且我本来就很成熟好吗?”
比你这个笨蛋成熟多了。
她戏谑的眼神,似是透露著这言下之意。
他胸口拧得发痛。“不对,你以前……很小的,明明就是个小孩子。”小到当他抱著纤细的她,会觉得自己像头凶恶的猛兽。
她一直……那么小,那么年幼可爱,是什么时候长大的?究竟从什么时候,她从少女转化成女人,他错过了那关键时刻吗?
“你变漂亮了。”他痴痴地低语。
她听著,嗤声一笑, 好不容易干涸的眸又氲开蒙蒙水雾。“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话,等得超过十年了。”
他蹙眉,听出她话里蕴著浓浓的自嘲之意。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等你说这句话。”她低眉敛眸,翘密的羽睫安静地弯伏,也不知是否为了掩饰羞涩。
他痛楚地望她,胸臆堵著什么,几乎撑破。
“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仿佛过了百年之后,她忽地打破沉寂,欢乐地宣布。
而他看著她笑吟吟的表情,心更痛。
他大概……是个无情的人吧!
田野神智一凛,收回迷蒙的思绪,抬眸看天,夕色已染开,转眼又到黄昏。
结果灵感还是不来啊……
他涩涩地苦笑,起身收拾行囊,在夕暮时刻,走过凉意飒飒的街头,回到暂居的公寓。
公寓是两房一厅的格局,他将其中一间房作为工作室,摆满了各式作品,近来他受到影响,除了采用金属及玻璃材质外,也大量使用天然木材做为创作原料。
他走进厨房,亮了灯,为自己烹调简单的晚餐,芬兰邻近北极圈,农产稀少,他厌倦了风味一成不变的料理,宁愿自己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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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在制作工艺方面手很巧,在料理方面就完全不行了,大多是下面下水饺吃,曾经有次尝试做日式煎蛋,下场是厨房凌乱得像战场,还烧坏了两只锅子。
这事告诉心心,肯定会被她嘲笑一顿吧?
但他并没告诉她,事实上,从他离开台湾后,两人便断了音信。他写过e…mail给她,她却不回,他想她是刻意躲著他。
也该这样的,毕竟两人分别那一夜,是有几分尴尬。
煮好泡面后,田野懒得装碗,连锅端进客厅,拿起一双筷子,就这么吃了。泡面里加了蛋、猪肉片跟冷冻蔬菜,勉强算顾及营养。
随便打发晚餐,他为自己斟了一杯加冰威士忌,一面啜饮,一面站在CD架前挑选CD。
架子最上方一格,嵌的就是他前未婚妻留下的钢琴CD。他犹豫地流连片刻,还是略过了,取下另一片新买的芬兰当地乐团的专辑,放进音响。
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听钢琴,比起那如水晶般清澈的琴音,他宁愿听更激情一些的重金属音乐,尤其在特别静谧的异乡夜晚,他更需要强烈的声响驱走寂寞。
前未婚妻弹的钢琴,只会令他更寂寞。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尤其来到北欧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少想起她,她的形影,在他回忆里逐渐褪色。
工作跟我,到底哪个比较重要?
她曾经如是问过他,而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忘了,只记得无奈。
他无奈,不是因为觉得她无理取闹,而是如今方恍然惊觉,自己无法爱她比创作多,在专注工作的时候,他可以完全忘却她的存在。
他不是一个好情人,绝对不是……
音响唱完一首曲子,暂停数秒,此时,一串清脆的铃音适巧落下,穿破静夜。
田野左顾右盼,在沙发上找到手机,接起电话。
“喂,是田野吗?”声音很不清楚,像是穿过太遥远的国际线路,遗落了某些重要的粒子。
“我是,请问是哪位?”他按下音响暂停键。
“我是……心心她爸啦!”
“是黎叔叔?”他讶然。离开台湾前,他赶往派出所探望黎爸爸,担心黎妙心为父亲奔波太劳累,他特意留下公司电话,要对方有事随时跟他的合伙人联络,请他们帮忙。“怎么忽然打电话来?是我朋友不肯帮你吗?”
“不是啦,他们都有照顾我,我很感谢。”黎爸爸尴尬地解释。“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这件事他们帮不上。”
“什么事?”他蹙眉。“很严重吗?”
“很严重,真的很严重,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说著,黎爸爸嗓音已略微哽咽。
田野一凛。“到底怎么回事?”
“是心心啦!她出车祸撞到头,医生说里面有出血,不开刀很危险,可是开刀也很危险,心心答应要开刀,可是……”
线路一阵沙沙作响,田野听不清黎爸爸说什么,愈发心急如焚。
“黎叔叔,你说心心开刀,结果怎么样了?”他焦躁地追问。
“她很不好,情况很不好……”
他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有多不好?手术……失败了吗?”
“我也……我不知道啊!总之心心一直在昏迷,她醒不过来!哇——”黎爸爸终于挺不住,嚎啕大哭。“田野你说怎么办?我们家心心不会有事吧?她开刀前有交代过我,不准跟你提这件事,可是我真的不晓得怎么办……我怕她就这么去了,丢下我一个孤单老人……不会吧?嗄?你说不会吧?”
田野无言,脑袋瞬间当机,一片可怕的空白,良久,他才嘶哑地撂下一句——
“我马上回去!”
“你回来了喔。”
冷淡的音调,揪紧他心弦。
他怔慌地站在原地,顿时手足无措,为什么心心不看他,为何对他如此生疏?两人久别重逢,她一点都不感动吗?
“心心……”
“我要走了。”她漠然宣布,纤瘦的身子,在他面前挺成高傲的骨干。
他心跳乍停。“去哪儿?心心,你走去哪儿?”
“你干么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她斜眼睨他,似是嘲弄。“我去哪儿,干你什么事?”
当然干他的事!怎么不干?
因为她……是他妹妹啊!他一直拿她当自家妹妹看待,比谁都疼她关心她,她怎能这样说走就走?
“心心,别走,别离开我……你不能离开,不可以……”
一阵激烈的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