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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姓人家!当日沈墨安救下同兴,早向他问明苏颜华来龙去脉,此时听到这几个字,不禁心中大喜。只见他脸上却丝毫不露,指尖在案上轻敲几下,又问:“祈家?那祈家几口人?什么模样?”许尽帆道:“回大人,祈家祖孙四个并一个下人。太太祈王氏四十多岁半老徐娘,她孙子和孙女模样都还普通本分,只是她孙媳妇和陪嫁丫鬟两个姿色十分动人。”说着又想起一事道:“大人,罪人在岸上初见祈家人之时,那媳妇与她陪嫁丫头一身男装,好生古怪。”沈墨安道:“那孙媳妇姓什么叫什么?”许尽帆转着眼睛想了半晌方道:“回大人,那女子登录时仿佛说是徐苏氏,名字罪人倒没有问过。”沈墨安见所料不差便点一点头,身子往后面椅背上一靠道:“你且将这东西所得经过细讲一遍。”声调一提:“照实讲。”
许尽帆此时心中却忽然有了个主张:这位大人定然是在找寻祈家老小下落。如今自己已判了斩监候,横竖是个死,不如豁出命去实话实说,那大人若因此找到祈家人,或者对自己减罪宽刑也未可知。当下忙道:“是,大人。”他虽心道实话实说,但十几年逢迎欺瞒惯了,讲出话来到底避重就轻:“那日方大人,不,方孝严命罪人等搜寻外地客商软禁在建兴城中。那祈家虽非客商,罪人见他们一家人,媳妇有孕,丫鬟有病,都须得养着,便心生怜悯,私自做主将他们混在客商当中。后来方孝严听说大人要来,又让罪人等将人挪到石塘城去。罪人一行到了石塘,方在城隍庙安置妥当,不想当天夜里祈家孙媳妇的陪嫁丫鬟便病死了。那祈王氏和罪人商量装殓之事,拿出几张汇昌票号的金银存票要给罪人。罪人见那存票数额颇为巨大,汇杨小户人家哪里来的这么多银钱?便知此事定有蹊跷。又再行试探,她们方取了这手珠来。”
沈墨安闻言心内厌弃得好笑,什么心生怜悯、再行试探,不过是借机一再巧取豪夺罢了。他又道:“如今祈家人在何处?”许尽帆道:“回大人,罪人不知。”沈墨安牙根一咬,语气中便带了几分狠劲:“你怎会不知?”许尽帆忙磕头如捣蒜,一面道:“回大人,方孝严让罪人等在石塘暂避风头,却没交待今后如何处置。罪人在城隍庙过得月余,大人便神兵天降,将罪人等押来了建兴。那祈家人后来如何,罪人实在是不知道,万望大人明察!”
沈墨安挥手让人将许尽帆仍旧押回牢中,转身到后堂换了便服,又让随从找来同兴,一路马不停蹄,五日后方到了石塘。
如今的石塘城与沈墨安前番来时已大不一样。因着丰江水退,从前四方往来的客商又再买船出航,蜂拥在利水渡停靠贸易,石塘小城不觉百倍繁华热闹起来。
因是微服,几人并未惊动城中守备,私下一番探访,找到城隍庙时,早过了正午时分。
随从上前推开残破庙门,沈墨安拾级而入,只见面前一个小天井,一颗梧桐树枯枝伸展遮去大半个天,地上残叶遍布,杂草丛生,寒风瑟瑟,满目凄凉。再往前,大殿中泥胎残破早不能辨认,香案上杯盘碗盏犹自一片狼藉。透过穿堂,遥遥可见后院横七竖八胡乱搭着数间草棚。
几人正在张望,忽听殿外说话声音由远及近:“你们找谁?”沈墨安转身一看,来人十六七岁年纪,样貌平实,身材瘦削,肩膀上挑的一副木桶却极为巨大,几乎不曾将他压倒。旁边随从正待上前询问,同兴忽然闪身出来,对那人大喊一声:“祈哥哥!”那人立在当地着实愣了一愣,半晌方反应过来,将身上挑子往地下一撂,扑上去握住同兴双手,一面道:“你还活着!”又抬头往内院大叫道:“奶奶,颜华姐姐,快出来看。”说着拉起同兴就往内院跑。沈墨安不及阻拦,只能任由目光跟着两人脚步往前一递,只见院中一间草棚门前白布闪动,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身粗布衫裙,苍黄中透出隐隐的黑来,早分不清本色。满头乌发却梳得纹丝不乱,在左耳上抓成一髻,髻上垂下雪白双带,随风而舞,正是苏颜华。沈墨安想起上一回见她身着女装,还是在清脊山报恩寺中。那时漫天樱云,人若出水,与眼前情景何止天壤之别。他心内暗叹了一声,上前拱手道:“苏小姐。”
苏颜华见了沈墨安,虽不知道详情,此时却也悟出了几分前因后果。她脸上尴尬神色一闪而过,只瞬间就平静下来,低头肃了一肃,沉声道:“沈先生。”不待沈墨安答话却又道:“请问沈先生可是江南六州监察御使沈墨安沈青天大人么?”沈墨安面上蓦然一定,抱拳笑道:“沈墨安正是区区不才。青天之说实在愧不敢当!”苏颜华闻听此话,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跪下去叩头道:“民女苏颜华叩见监察御史大人。”
沈墨安将苏颜华并祈家几人带回建兴,安置在驿馆中,又着人将香微棺木存在义庄里,旋即返回治所书密帖上奏皇帝,接着处理了几件公务,至戌时方得空去见苏颜华。到得苏颜华房门口,只听屋内同兴等人正相谈甚欢。沈墨安知道前番一别历经生死,主仆间自然有许多话讲,便欲转身离开,苏颜华却已瞧见他的衣角飞在门边。便立起来对外面道:“沈大人请进。”沈墨安只得走进屋来。
苏颜华迎上去就要见礼,沈墨安忙一把掺住,笑道:“苏小姐何等洒脱人物,如此多礼,倒叫沈墨安好不习惯。”苏颜华想起不亦乐时件件往事,不由面上也是一笑:“村野女子无礼无状,叫大人笑话了。”沈墨安见她脸上虽犹带几分憔悴颜色,但毕竟目光清亮,神情安详,方放下心来。少时两人各自落座,苏颜华一番坚持,好歹坐在下首。
只见她向屋内几人一点头,同兴等便会意而去。沈墨安见这阵仗,思量她定有要事对自己讲,便凝神来听。苏颜华却只低头枯坐不语。此时已近腊月,江南房中不似章平有炕榻取暖,坐得久了,便觉得寒气逼人。苏颜华两手交握欲言又止,又过了半晌,方下定决心般轻声道:“不知,宁公子一向可好?”沈墨安心中一笑,道:“宁公子很好。我此次南来,公子再三嘱咐,要我无论如何势必找到苏小姐。如今总算不负重托。”苏颜华道:“多谢宁公子悬心。”又道:“不知宁公子家里,官居几级?”沈墨安笑道:“宁公子身居高位,非常人可以想象。”苏颜华沉默片刻,又问道:“可比前度首辅赵醒斋赵大人官阶还高么?”沈墨安不知她何以有此一问,愣了一下,道:“苏小姐有话请尽管讲,沈墨安知无不言。”苏颜华迟疑片刻,方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沈墨安道:“大人请看。”
沈墨安双手接过来,只见信封上并无只字,便伸手进去抽出当中信纸,细细看过一遍,不禁面色一沉。
二十八章 章平计陈仓
章平今年冬来得早,十一末中已下了第一场雪。赵珩丰踏着残雪入城,返家时已近戌末时分。
方下马,管家林渐生便上来向少爷行礼,一面打发下人们接了赵珩丰从南面带回来的东西自去入库。赵珩丰移步进了二门,早有小厮上来传话,说老爷那里现正有客不得空,让少爷换了衣服见过太太再去。赵珩丰顿觉心中一阵松快。他将手中马鞭往那小厮面前一扔,转身回房换了家常秋色紫羔大袄,出来径直到东院去见母亲。
赵夫人已有近半年没有见到儿子。八月恰逢江南水祸,赵夫人夜夜悬心只不能入眠,如今见他好端端回家,心头喜不自胜,握着赵珩丰双手只来得及说了句:“苦了你了。”便滴下泪来。赵珩丰心中也是一酸,却不知如何开解。只见赵夫人拿绢子拭了泪,忽又笑道:“如今好了,前儿宫里给你爹带出消息,说皇上有意将你二叔调职回京。这一来,往后你不必千里迢迢去南面,我也就不必整日提心吊胆的了。”
母子两人又说了好些闲话,大丫头芸喜忽然打起帘子进来,对赵夫人道:“太太,老爷那里已经在送客,只怕就要让少爷过去了呢。”赵夫人听说,连忙又嘱咐两句体己话,方让赵珩丰出来。
赵珩丰离了东院,方绕到北房廊下,父亲正送那来客出门。赵珩丰见是永王身边一名参随。那永王桓琛与赵家素来交好,这参随又是常来常往,与赵珩丰也颇为熟识,赵珩丰只得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