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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辉,我现在,已是案上鱼肉,你总应该,让我死亦死个明白吧?”
她一口一个“阿辉”,终于唤起冯文辉脸上些许暖意。他略微抬高鸭舌帽,将挡帘掀开条缝看了看两旁,缩回头:“仇老板,哪是会容人持枪顶头的主?何况,你暗算付二当家之后,居然可以全身而退,是人都猜得到你在凌帮主心目中的地位。现如今,飞龙帮逐步坐大,仇老板……总是要用些个法子的。”
“用我去威胁凌森?”金凤惊叫。自冯文辉眼中读出默认后,泄气地靠入车背,自言自语道:“仇敬丹啊仇敬丹,做事就丢不开这些个鬼魅伎俩。”
冯文辉抿紧了唇,目光茫然投射在帘布上。
车轮辘辘,在行入碎石路段时有些颠簸,晃摇中金凤被他一直抵在腰间的硬物硌疼,轻轻呼出一声。她感觉那东西往回缩了缩,不由,偷眼瞟去。
那人脸上,不辨喜怒。
“文辉,那夜我们逃了之后,仇敬丹没为难你吧?”她柔声问道。
“嗯。”他压根就不想提背上仍历历在目的鞭印。
“你真打算,这一辈子就这样跟了他做‘马仔’?”一边聊,她一边状如无意地捋捋头发,用肘关节试着触及他的手。脑子里拼命在回忆凌森有没有讲到过,在这种情形之下,如何自卫。“仇敬丹不是个善主,瞧瞧他做的这些个事,哪桩哪件称得上是大丈夫所为?你犯不着为这样的人卖命。”
冯文辉没答话。
“这么多年,飞龙帮用实业筑起实力,现在的情形,不用我说,你肯定也知道,森哥他们扩张军火,已见规模,主导沙槟,指日可待。文辉,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你年轻有为,兼负一身好本领,何苦硬要陪了仇敬丹与飞龙帮为敌?”
“阿宝是付青云害死的。”冯文辉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
金凤愕然,原来,他没说,并不代表他的心里没有阿宝,只不过,重回当日的处境,他有心无力罢了。
“他也,骗过我,扭曲了我一生。”回忆往事,依旧拂不去椎心疼痛,金凤说得,颇为艰涩:“可是,文辉,活着的人无论如何要继续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我们若是不能学会遗忘,那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她大声地说,说给文辉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无数个长夜无眠,她将那份恨爱缠绵掰开揉碎细细咀嚼, 除了在伤口上层层累摞上一道道更疼、更深的牙齿外,带不下其他任何好处。
“所以,你选择接受他,起码,可以过一份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文辉的话中,有着讥讽。
“我不可能原谅他!”金凤摇摇头,用一双澄明清澈的眼睛盯着他说,“只不过,杀了他,我也不会比不杀他更快活,而且,我仍然回不去从前。文辉,假如你是因为阿宝的事要报仇,那么,你把我一块杀了吧。阿宝监视我、和十一娘设计陷害我,我也曾想过要致她们于死地。你杀了我,帮着仇敬丹杀了凌森、付青云,就等着阿威、小武他们去找你的父母亲人报仇吧。冤冤相报,到最终,哪还有对错之分;同样是杀戮,又怎么可能有善恶之别?”
她一刻未放松的警惕在捕捉到文辉眼中的一丝挣扎后,趁机敏捷地抓出他抵在她腰间的手高举。冯文辉万万没料到她敢反抗,也是使力想控制住她。
车上的吵闹和挣扎惊得车夫停下了车,见两人四只手高举着跳出来,半空中,一只乌黑的手枪锃亮,吓得连钱都不敢要,端起车撒腿便跑。
大街上,已经有人在围过来了,冯文辉有些慌乱,低声喝道:“放手!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好哇,那你把枪给我。”金凤喘着粗气说。凌森告诉过她:信任的前提是自己的绝对安全。
“你再不放手我真开枪了。”眼见着人越来越多,冯文辉急了。
“照她说的话做。”小武阴冷的声音在边上响起,同时,一只手枪抵在冯文辉的太阳穴上。
冯文辉僵住。金凤乘机夺过手枪,弯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上车!”小武架着冯文辉,迅速往一旁的车上走去。大上海不比沙槟,再呆一会等警察来了就麻烦了。
汽车往城外驶去。冯文辉看着边上金凤指过来的黑洞洞的枪口,苦笑:“你这女子,真象仇老板所说,诡计多端,口口声声讲情,下手,却毫不容情。”
“金凤所言,句句由衷。”她温言说。转头看了看外面,狐疑地问:“小武,我们这是去哪?”
小武没有答话,将车开到城外一荒凉处,停下,掏出手枪指了冯文辉说:“下车。”
眼见四周人影荒芜,大不妙自金凤心里升起,她抢身下车,挡在冯文辉面前,急切地对小武说:“不要!我不许你杀他。”
“真不识好歹。要不是我刚巧去接你的路上碰上,指不定你都已经是黄浦江上的一具浮尸了。让开!”小武心里有些后怕,她若出事,还不知大哥会变成啥样。
“要杀他你就先杀了我。”
“你……”小武恼怒,“别当我真不敢的,你以为你还是飞龙帮的大嫂吗?”
“那你就回去告诉森哥,我的尸体在这乱石岗中。”金凤知道什么是她的依惮。
果然,小武恨恨然垂下枪:“你……你,哼!你保得了他一时,保得了一世吗?他这样回去,仇敬丹照样不会放过他。”
金凤转身,但见冯文辉一脸淡然生死的神态。她怔了怔,把枪扔给小武,拉起冯文辉的手柔声说:“阿辉,死者去矣,活着的人,只有活得更好,才对得起曾经的深情。好男儿志当存高远,你我都还年轻,正是建功立业时。既然,仇敬丹那容不下你,飞龙帮这,愿敞开怀抱欢迎你。”
她听见小武在后面一声嗤笑,不由脸面飞红,是呵,她有什么资格代表飞龙帮代作应允,就凭着是曾经的“大嫂”?不对,是她了解凌森,她看得透那落拓不羁的身影之下,有着怎样宽阔辽远的胸襟和气度。
“这……这只是你……”冯文辉神情中的动摇越来越重,他吞吞吐吐地挤出几字。
金凤咬牙,强提起笑说:“我和付二当家……闹得满城风雨,可现在,你瞧瞧,我不好好的,付二当家同样也是好好的。你放心,森哥用人,唯才是举,他不会对你有什么偏见的。”
眼见冯文辉脸上最后一丝怀疑已经释去,她拉了他便往车上去:“走,我带你去见森哥。”
35(卡出来了)
金凤领了冯文辉真奔洪府,是洪夫人出来接待的,说凌森与洪啸天一大清早就带着军兵们城外拉练,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金凤与洪夫人没寒喧上两句,见冯文辉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担心他反悔,便抽身过来陪着他。
“森哥晚上回,时间还早,我们花园喝茶,一边叙叙一边等他吧?”金凤笑吟吟对冯文辉说,端起茶递杯给他,然后,自顾往花园走去。眼角见小武一副担心模样欲跟上来,偷偷地,冲他摆了摆手。
用人不疑,这仍是凌森说的!有时候静下心来,撇开恩怨仇恕,她不得不承认,凌森,在一直感觉如沙漏般绵延而又晦涩的日子里,教会了她,很多东西。有时,是无心;但更多,却是有意。这些知识与技能、甚至还有生存哲理,与曾经所受的传统教育迥然相异,却,庇护着她在这个混杂着暴力与血腥的动乱时代,渐渐,坚韧、睿智。
金凤没有延续先前游说冯文辉倒戈的大道理。她与这帮儿男相处了那么长时间,清楚地知道他们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铁血心志,看上去冷硬,其实,最奈不过,柔情的侵蚀。
如同,凌森……
想到凌森,她笑起来。顺手撸下几粒花园里桂树上的桂花,分洒在她与冯文辉的茶杯里,然后,就着大青石凳坐下,紧了紧身上的大披肩,娓娓与他追述曾经共同拥有的岁月。
总是她说得多,捡着他在她身边时、哪怕最细微的关切,慢慢聊,慢慢看他的神情随了回忆放松、再放松。
“……你虽然是仇敬丹派过来的,可是,我从未把你当别家人相待,……有时想到你把我的事告诉仇敬丹,心里免不了,还是会有些难过……可是,我知道,十五那晚,若不是你,我们跑不掉……文辉,我说过,你是我的亲人!金凤没有兄长,从今以后,你就是金凤的亲哥哥。仇敬丹心胸狭窄,行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岂是可以长相追随的明主?我们一起,忘记过往种种已不复存在的苦难、屈辱、甚至铭心爱恋,珍惜眼前,珍惜年轻和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