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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东西收回盒子里正要走时身后有人喊我,回过头去就看到一张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样子挺白净,狭长的眼角里藏着这个年纪的男生少有的睿智和淡定。
他站在白得发慌的阳光下朝我摊开掌心,里面是我的校徽,上面写着单五月。
“谢谢。”我拿过校徽别在衣服下摆处。薄荷在天台上俯下身朝我喊:“五月,别捡了,一起去我们家看夏莫吧!”
我费劲地抬头朝她喊:“那你下来啊。”
正喊着,耳边响起一个挺熟悉的声音:“伯父好些了吗?”
我愣了愣,原来刚才那个男生一直等在那里没有走。我的脑子飞速旋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此人正是顾西铭。
我眯着眼睛在炽烈的阳光下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叱咤校园的名人。
顾西铭的名字在我们学校的影响力仅次于校长。功课好,家世好,长得也不赖,加之身上淡淡的书卷气质以及笑起来时自成一派的温文尔雅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最让人花痴的一点是他的街舞跳得很棒。
短发,白衣,蓝裤。肤色苍白但不病态,阳光与忧伤气质兼具,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姿态可以看出家教优良,很有风度。
我点点头,说:“没什么大碍,早就出院了。”
说完觉得情绪有些异样,明明只见过两次面,怎么会跟他有这种熟稔的对话。
“那就好。”他淡淡一笑,长呼出一口气说,“终于要毕业了。”
我不大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大明白在这种充满了离别惆怅的时候,这位优等生怎么会有如此欢乐的感慨。
果然大脑发达的人EQ就比较低吗?
顾西铭看见从远处跑来的薄荷,笑着和我道别:“希望在一中可以再见到你,以你的成绩我们应该不难成为同学。”
待他走远后,薄荷张着血盆大口不可思议地问我:“天呀五月,你和顾西铭站在漫天夕阳下暧昧什么呢?”
我想了想,客观地回答她:“在聊老单的身体健康状况。”
薄荷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清华苗子聊的话题还真是深刻啊。”
“才初中怎么就清华苗子了,种子还没种下呢。”我对薄荷如此夸大形容顾西铭有些不屑一顾。也许是身体里与生俱来的叛逆因子,我对顾西铭这种十项全能的学生打心眼里有一种反感。反倒是像薄荷这样搞不清“涅槃”和“光盘”有什么分别的人让我觉得更贴心。
因为她简单、正直,这样的品性足以弥补她那少得可怜的分数。
“你不知道吗?顾西铭被保送去一中,奖学金生。这跟进清华有什么区别?”薄荷激动地说完又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沮丧的情绪当中,“五月,你的成绩去一中肯定没问题,小柔再加把劲儿也不是没有希望,可是我……”
“我不去一中。”为了让薄荷从极度消极的情绪中走出来,我十分大方地与她分享了我的最新决定。
“为什么不去?再怎么说你也是一棵低调的清华苗子啊。”
我被薄荷的比喻逗得莞尔,也逗她:“你也说了是苗子啊,指不定长出什么东西呢。”
“得了吧你,王八再不堪生下来的也是王八啊。”说完察觉到我周身的低气压警告立即改口说,“我不是说你,我说顾西铭呢,说顾西铭呢,嘿嘿。”
“我想去职高,薄荷。”
洛城在那天下了很薄的雨。我说出的话在这样朦胧如雾的雨水里氤氲开来,反倒显得没有那般郑重了,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事情,一件情理之中毫不突兀的事儿。
事实上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了许久,一中虽然是个制造梦想的地方,可也是制造负担的地方,我不想老单太累,朗朗也会很快读完小学,我不知道老单还要擦几双皮鞋才能想起自己也该为自己的幸福忙一忙了。
我知道老单是因为顾虑我的感受所以一直没有再娶,职高离家比较远,住校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了。
薄荷低头沉思良久,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着说:“那好啊,我跟我们家老巫婆说你也去职高,她肯定以为那职高是个特神圣的地方,保准让我去。”
自从夏莫从心理治疗中心回来后薄荷就一直叫她妈妈老巫婆,她是在心疼夏莫,也是在怨自己,怨当年小小的自己没能保护好夏莫。
“按理说,你妈妈该想法子让你进一中才是。”我不希望薄荷意气用事便提了个醒。薄荷撇撇嘴:“得了吧,你当我妈是个啥,她就是个文盲!除了赚钱还会做什么?我要是跟你进了同一所学校,她高兴还来不及,估计又要傻兮兮地给你打电话问你缺不缺钱让你照顾照顾我。”
我便不再多说,毕竟每个人的路,只有自己知道应该怎样走才是正确的。
到薄荷家时夏莫正在逗弄邻居家的大狗,自从那次自杀未遂后,夏妈妈就为他办理了退学手续,并请了家庭老师在家辅导他的功课。我只见过夏妈妈两次,第一次是她带着夏莫来到洛城,第二次,是她带着一张支票到医院里看望老单。
说是看望,却一直是施舍者般居高临下,仿佛老单为了救夏莫断了一条腿是他三生有幸义不容辞的事儿。她将支票拍在桌子上,斜睨着眼,一脸的不耐烦:“如果还有需要,就打电话给我。”
我将支票拿起来还给她,颇有些年少气盛的意味:“即使不是夏莫,是一个乞丐,哪怕是一只猫,一条狗,老单也一样会跳下去救的。”
“五月,不要这么没礼貌。”老单因病苍白的脸上带着疲倦。
“请你出去,我为夏莫和薄荷有你这样的妈感到可耻。”
这个女人并不为我小家子气的尊严和侮辱皱一下眉头,她再自然不过地将支票重新放进钱夹里微笑着告诉我:“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行为感到后悔,很多事情,都是钱可以改变的。你还太小,难免天真和愚蠢。”
说完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威风凛凛地走了出去。
那时候我就在想,薄荷和夏莫的好品性应该都是来源于因公殉职的好父亲,这真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
【002】
见到我来夏莫很是高兴。自从得知老单的腿无法恢复正常后他便一直对我心怀愧疚,如果不是他企图自杀老单也不会少了一条腿。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夏莫究竟为什么要走进湖里去,但我明白,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是为了伤害老单而那么做。
所以我又怎么会怪他。
夏莫小心翼翼地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厨房,男孩的掌心有点凉。桌子上摆着一块奶油蛋糕,新鲜的奶油上点缀着几颗通红的草莓。
“给我的?”我伸手挑了一小块奶油放进嘴里,牛奶味儿的香甜立即弥漫唇齿。
“嗯,好吃吗?”夏莫孩子一样紧张地盯着我问。我点点头,又挑了一小块要吃,夏莫却伸手拖着我的手指将蛋糕吃进嘴里。
“真的很好吃啊!”他开心得像是寻得了一方宝藏。
“我们回来前你都没有尝过?”
夏莫点点头,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这是我做来送给你的毕业礼物,没想到做得这么好吃。”
他长着一双鹿一样澄澈的眼睛,带着温顺的防备。这个漂亮得像一尊玻璃娃娃一样的男孩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附在我的耳边对我说话了。他怕我会因为老单而对他疏离。在这样一个下午,有悠长的蝉鸣和带着青草香气的微风。我忽然间想帮夏莫放下他的愧疚,所以我也附在他耳边小声地说:“我没有怪过你,还有,这蛋糕真的很好吃,我可以把剩下的带回去给朗朗和老单尝尝吗?”
夏莫怔怔地看着我,良久,露出纯真如孩童一样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拿着夏莫精心打包好的蛋糕回到家时,朗朗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胖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把自己的作业本推过来,上面有一道造句题被老师圈了个巨大的叉;题目是用“近朱者赤”来造句。
朗朗的造句如下:“莎士比亚说,近朱者赤,皆兄弟也。”
“你为什么要让薄荷帮你造句?”我对此感到头痛,并开始为朗朗未来的人生路担忧起来。
朗朗合上作业本泄气地回答我:“因为当时你和夏莫哥哥去顾奶奶家送包子了。我的语文功课向来不怎么样,托她的福,老师说我小小年纪就能将莎士比亚、傅玄和孔子结合得如此天造地设实属不易。”
“你要我把这话转达给薄荷吗?”
“不用了,她会真的以为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儿。”
老单回来得有些晚,吃过晚饭我便将自己要去读职高的事情说与他听。老单终归是一个本分的家长,他像全天下所有的家长一样开始对我的决定产生怀疑。
“这件事情你认真考虑过了吗?”
我点点头:“每一个选择都有利有弊,这个决定一定是利大于弊,所以老单,我希望你能够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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