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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芳……”他仔细看她,第一次觉得离她的心很近。
但她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换了一个轻快的口吻说:“所以啦!我为什么一直希望你脱离你义父和程玉屏,又为什么千方百计要帮你介绍黄文佩,就是因为这些缘故嘛!”
又是这件事!家志像泄了气的皮球,脸孔垮了下来。
“喂!难道你不想爬出水桶?难道你希望你的下一代,还像那些螃蟹一样,痛苦挣扎又无法超脱吗?”她说。
“我根本不想结婚,哪会有下一代!”他驳斥地说。
“和文佩结婚,对你绝对有好处。”盈芳振振有辞地说:“你看,俞信威娶了我姊姊,一改放荡不羁的作风,人变得稳重顾家,事业也更上层楼。还有你的好朋友俞智威,娶了情容,人不再阴阳怪气,人生就像稳了舵的船,快乐前进。而文佩贤慧、家教好、出身上流社会,是结束你浪子生涯的最好人选,你不把握机会就太傻了。”
她很起劲地侃侃而谈,最初他不耐烦地听着,后来安静下来,只是盯着她。
一等她结束,他就问:“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嫁个上流社会的公子少爷,来帮你爬出水桶,让你的下一代不要再沦为螃蟹帮呢?”
不!她从不认为自己属于爱情和婚姻的世界。
人间是有许多浪漫幸福的事存在,她会为别人的山盟海誓感动落泪,会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喝采,更欣羡夫妻间的情深义重。
这一切一切的美好,是人生至真至善的花朵,有人值得拥有,如心灵纯净的敏敏,如温婉善良的倩容,但绝不是她江盈芳。
因为刻在她童年的丑陋伤心,随着年长,也污染了所有的事,美好已不是她所能拥有的了。
但今天她是媒婆,凡事只能挑正面讲,于是就违着心意,随意瞎说起来。
“当然呀!等我年龄到了,我姊姊自然会介绍个名门公子给我,到时我只要当个现成的少奶奶就可以了。”
家志不知怎么地,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口气有几分酸。
“我真替那位‘公子’感到担忧,娶了那么一个泼辣强悍的老婆,又会耍刀又会拳脚,他的生活一定会十分凄惨。”
“是呀!他偏甘之如饴,可以任我踢、任我打,还任我咬得遍体鳞伤呢!”她顶了回去说。
想到盈芳“咬”别的男人,他心里升起了一把无名火;也因为无名,所以他无法发作,只好僵着脸,闷闷地说:“天底下才没有那种窝囊又没用的男人。”
“我就找出来给你看!”她像有十足把握地说。
愈说愈不像话。家志干脆起身,迳自往公园出口走去。
“喂!你怎么啦?死德行又发作啦?”她皱眉问。
他保持缄默和一脸的酷样。
夜深了,岸边灯火灭了一半,四周更漆黑,唧唧的虫鸣有些孤独凄凉。
她很快地赶上他,为了打破僵局,她用活泼的语调说:“嘿!动作快一点,我们还可以看到午夜场的电影呢!”
“老天!今天还没结束吗?”家志呻吟地说。
第三章
盈芳到医院看李妈妈,因为塞车,回到俞庆大楼时,已经过了她和承忠约好的时间了。
她怕他太过粗线条,吓着办公室里的小姐,所以三步并作两步跑。
一到十六楼,并没有想象中的骚动,人人安静做事。
她忙问月兰:“有没有我的访客?”
“有哇!敏敏姊正在会客室招侍他。”月兰回答。
哦!好得很,被姊姊碰到,希望他没有乱讲什么话。
会客室窗明几净,鹅黄的沙发被四月阳光照得很明艳。敏敏一头长发挽着,气色很好;
怪的是连坐对面的承忠,今天也特别整齐英俊。
“你回来了呀?李妈妈的情况怎么样?”敏敏问。
“没有进展,不过她人是舒服多了。”盈芳说完就问:“你们聊些什么?没在背后说我坏话吧?”
“哪敢呢?我们只在谈我的新工作。”承忠忙说。
“跟了家志最好,他是值得信任的。”敏敏说。
“是呀!他顶教人服气,底下的工人,上面的工程师,都听他的。”承忠说:“我才替他跑几天腿,人就焕然一新呢!”
原来是穿著不同,他一身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活像是家志那一伙人的制服。
“你们谈吧!我去银行开会了。”敏敏走两步,又回头说:“盈芳,你晚上过来吃饭吗?”
“不了,我和小美有约。”盈芳赶紧说。
敏敏一关上门,盈芳就抓住承忠问:“你没有说了不该说的话吧?”
“没有,我只有扯刘老大,这够安全吧?”他说。
“刘老大?”她呛了一下。
“叫少主或老板都不太对劲嘛!也有不少人这么叫他呀!”他耸耸肩说。
“真是无药可救的一群。”盈芳骂一句就导入正题说:“你说今晚要带我去找淑美的,没有变卦吧?”
“没有。”承忠说:“我打听到他们一票人都在那个PUB出入,至于淑美今天会不会去,我就无法预测了。”
“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最主要就是查出她的下落。”她说。
“你可不能直接问呀!他们那些逃家的人最敏感,一有风吹草动就走人。”承忠又说:
“而且惹毛了他们,还后患无穷呢!”
“不能明着问,我就暗访呀!”她反应快速地说。
“就凭你这上班族的样子?你连PUB的大门都进不去。”他打量她说。
“你的意思是,要我也打扮成逃家的少女?”她问。
“嘿!不愧是我们‘螃蟹帮’的女教头,一点就通。”他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说:“你得把头发染色,再穿上薄薄少少的辣妹装,放放荡荡地到那里泡一夜,保证十个淑美也跑不掉。”
“要死啦!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怕犯了本姑娘的忌讳吗?”盈芳往他大头就是一掌。
“是你自己要的嘛!我可是冒险帮你找线索呀!”承忠抱怨说:“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不找刘老大出面?只要他一去,马上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淑美弄回家来。”
“这种事还要靠他呀?”她马上反对地说:“而且他树大招风,反而把淑美吓跑也不一定,再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敬老尊贤’这一套,万一起了冲突,家志有前科,警察不又要上门了?”
“咦,你好象挺关心刘老大嘛!”他嘻皮笑脸地说:“那天在暗巷,你们真的是要接吻,而不是比武功罗?”
盈芳啪的又一掌。
承忠差点跪下,口里哇哇惨叫:“那天被你踢到的膝盖还没复元,今天又伤上加伤,我真是好人没好报!”
“你是好人,天会塌了。”她扶起他说:“辣妹就辣妹。你以为我不敢呀!”
“你……有那种衣服吗?”他迟疑地问。
“没有的话,剪刀弄几个洞不就得了。”她说。
“你真的要去?”他又问。
“废话!”她说。
“万一刘老大知道……”他有些不安。
“关他什么事?这是我的工作耶!”盈芳盯着他说:“这件事就你知我知。你若透露半点风声……”
“我晓得。”家志比比脖子,“你会杀人灭口。”
盈芳笑了出来说:“好了,别耍宝了!今天晚上九点来接我,要准时哟?”
承忠答应后离去。她满脑子想,辣妹装到底要多“辣”,才够完成任务呢?
※ ※ ※
盈芳翻了一晚的衣柜,除了敏敏替她买的几件宴会礼服外,全是T恤、衬衫和牛仔裤,样式中性,颜色中性,别说“辣”,简直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
勉强可以派上用场的是一件超短的红色裤裙,那是小美发胖后丢给她的。上身穿T恤,打个结,应该有几分逃家少女的味道吧?
可笑的是,她连一个长穿衣镜都没有,因为她讨厌看自己,更怕去意识到自己的女性特质。
十二岁站在通亮的舞台上,接受一群邪淫男子的评估,是她心中最难堪的记忆,想到又不免心里发麻,巴不得有一把利斧将这一部分砍掉。
所以她一心要忽略外表,下当女人,就没有人觊觎她的肉体,人生变得简单干净,也可以少去痛苦和麻烦。
也因此,她最气人家说她漂亮、娇滴滴、美丽之类的话,彷佛一个待沽的货品,准备要被人贪婪残忍地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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