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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朗终于找到目的地。
那幢旧楼的电梯有揩台布气味。
下班时分,归人渐多,人挤人,气息难闻,日朗想掩鼻,又觉得那是不礼貌的举止。
从三楼出来,她找到门牌按铃。
走廊暗得看不清手表。
门一开,亮光闪出来,日朗才看到已经七点。
〃找谁?〃
日朗走近一步。
门内的人见到一张漂亮的笑脸,光鲜的打扮,不禁一呆。
〃找姚小姐。〃
〃姚小姐尚未回来。〃
日朗真没想到母亲只租人家一间房间住,她还以为六十年代以后已没有那样的事了,有点震惊。
〃我可以进来等她吗?〃
〃你是她的同事?〃
〃是,我给她送文件来。〃
那家人开了门。
客厅狭小,他们一家四口正在用饭,日朗坐立不安。
女主人是一位中年太太,好心地说:〃你到姚小姐房中等吧。〃
进入房间,也不过只是一床一桌余地,真没想到母亲的生活会是那么窘。
案头上有一张姚世华年轻时的照片,像煞了日朗。
狭小的窗外没有风景。
日朗默然。
她想起梦中那间房间,母亲抱她坐在膝上讲故事,它也同样肮脏狭小。
母亲穷其一生未能脱离这个困境。
日朗冷静地想:可以叫她一起住吗?不行,焦日朗不能与她相处是个事实,她太了解她,三日之后她便会读她的日记听她的电话指挥她的佣人弄得鸡犬不宁。
十年前焦日朗就是因为那样才搬出来的。
那么,替母亲找个比较舒适的单位。
可是日朗能力有所不及,都会消费太过昂贵,普通人不可以支持两个家。
她用手托着头叹口气。
她是白来了。
多此一举,日朗抓起手袋站起来,向女主人告辞。
女主人正捧着一碗汤喝,不知是什么肉煮什么蔬菜,香得要命。
日朗在读书时最希望放学有一碗这样的汤喝,后来,后来就放弃了这样的奢望。
她道谢,退出狭窄的走廊。
一抬头,看见有人挡在她面前。
那是她母亲姚世华。
母亲一脸倦容,不忘讽刺她:〃什么风把焦小姐吹到这里来?红十字会来巡视难民营乎?有啥地方可以改良别忘了告诉我。〃
日朗静默一会儿,终于说:〃我愿意替你付首期。〃
她母亲却听懂了,有点意外,半晌说:〃余款我也付不起。〃
〃我一个月一个月替你付。〃
她却摆摆手,〃免了,每个月都要我提心吊胆地等你施舍?我情愿住得差点。〃
〃可是这个地方〃
〃实在不能见人是不是?〃姚女士苦笑,〃同我一样,已无人可见,无关重要。〃
〃空气也不好。〃
〃又不是你住这里,焦小姐,再见。〃
焦日朗低下头,沉吟一会儿,〃我再想办法。〃
她母亲掏出锁匙开门,一边笑曰:〃别想太久,我已年过半百。〃
她一直不忘揶揄亲女,日朗却已不再生气。
她除了日朗已无他人,唯有拿她出气。
母女二人在门外擦身而过,各自返家。
焦日朗的家合规格得多,雪白的家具墙壁,一件多余杂物也无,整整有条,只住她一个人。
白色毛巾,白色香皂,都放在适当的位置。
这是焦日朗的堡垒,她需要这个安乐窝,每日辛劳的工作结束后,返回家中,缩成一团,逃避现实,不必开口说话,爱哭就痛哭一场,爱喝就喝个烂醉。
即使母亲是慈母,日朗也情愿独居。
日朗不想同任何人解释她的得失、苦乐、希望、前途。不,焦日朗始终还没有碰到那个人。
母亲没有救她,她也救不了母亲。
关系这样密切,也不管用。
日朗深深悲哀。
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看到邻居搬家。
心一动,日朗问:〃房子卖出去没有?〃
〃我也是租的。〃
日朗探头一看,装修新簇簇,没住多久,又搬走,真浪费。
〃好端端为什么搬?〃
那男生叹口气,〃本来打算结婚。〃
够了,一句话已经足够。
〃租约满了没有?〃
〃当然没有。〃
〃请把房东电话号码给我。〃
小单位,方向好,可是租金也不便宜。
整个上午,日朗都在想这件事。
然后秘书进来说:〃它终于传过来了。〃
日朗抬起头,〃什么它?〃
〃那封信,一开头说'晚霞,别来无恙乎'的信。〃
〃给我看。〃
它终于克服了接收上的困难到了地球这一个角落。
〃……我要托你去看一个人,他叫王首文,他的办公室在亚都大厦三十六楼环宇公司,他的住宅在落阳路一号,我念念不忘他。〃
看到这里,日朗抬起头莞尔,可是,晨曦,她在心里头问:〃他可有记得你?〃
〃我想知道,他可有改变初衷,他知道与我联络的方法。晚霞,请你帮助我,晨曦。〃
千方百计,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日朗叹口气,同助手说:〃查一查这个王首文。〃
助手抬起头来,〃王震亚的次子王首文?〃
啊,还是名人之后,不简单。
不消半日,王首文君的剪报资料到了。
〃他已婚?〃
〃上个月新婚。〃
日朗连忙埋头研究资料。
助手问:〃我们要同环宇做生意?〃
〃可能。〃
〃焦小姐,我真佩服你永远有备而战。〃
〃嘎,战争?〃日朗笑,〃我最不赞成打仗。〃
王家在本市是比较次一等的望族,可是因为拥有一张畅销报纸,所以地位比一般生意人为高。
不过王首文并不在报馆办事。
他打理出入口生意,在亚都大厦上班。
上帝造王首文之际心情特别好,他英俊潇洒,家势丰厚,资质聪明,占尽世上优势,十分幸运。
上个月娶的是门当户对的一位任小姐,此刻不知是否仍在欧洲度假。
日朗吩咐:〃去环宇问一声王首文是否在本市。〃
十分钟后有答复:〃昨天下午刚回来。〃
日朗叹口气,怎么去找这个人呢?
何必还要拖一条尾巴呢?
干脆淡出,留一个美好记忆,岂非更为上策?
故日朗并无立刻去见王首文。
她找了房屋经纪看房子。
岑介仁的电话来了,〃你要投资还是自住?为什么不找我?〃
他约她下班面议。
哗,消息如此迅速灵通。
〃我感激你的好意,我正替朋友找个小单位。〃
〃是范立轩?〃
〃不,但的确是单身女性,希望近我家,可以互相照顾。〃
〃什么价钱?〃
日朗讲了一个数目。
立刻引起岑介仁讪笑,〃日朗你真可爱,你多久没出来买东西了?〃
日朗微愠:〃人家只有那么多。〃
〃好人也太不会计算,怎么到现在才置业?〃
〃是家母。〃日朗不得不说老实话。
岑介仁一怔,日朗从来没有同他提过母亲的事,只知她们感情欠佳。
〃我陪你找,免你吃亏。〃
你看,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到头来可以做朋友。
那日下班,岑介仁便来接她到处参观,替她打算盘。
以日朗目前的收入,无论如何摆不平。
日朗非常困惑,〃我还以为我是高薪女士。〃
岑介仁笑。
〃通货膨涨把我们吞噬了,〃日朗叹息。
〃日朗,你现在不怪我到处刮生意赚钱了吧?〃
日朗怪辛酸,〃一向以来,贤的是你,愚的是我。〃
〃只有一个办法,把你那两房一厅卖掉,贴一点儿,买一间三房两厅,与伯母同住。〃
〃不行,一定要两道大门出入。〃
〃那么,另买两间一房一厅。〃
〃那么小,怎能住?由奢入俭难。〃
〃嫁给我,我自然会安置丈母娘。〃岑介仁看上去挺认真。
日朗吃一惊,〃我尚未孝顺到那个地步。〃
〃本都会贵不可言,住是最紧张一环。〃
日朗托着头不语,完了,谁叫她不懂得投机取巧,她唯一收入就是那份薪水。
那份高薪说出来笑死人,等薪水涨了,讲起来仿佛骄人,衣食住行却都已达到天文数字,失盘失控。
焦日朗终于说:〃我还有些老本〃
岑介仁劝道:〃那个不能动,你脾气不好,喜欢拂袖而起,做些不切实际之事,随时可能需要动用节蓄。帮人,无论那人是谁,应用余力,以不伤元气为佳。〃
他是真关心她。
日朗好生感激,〃那我该怎么办?〃
〃挤一挤。〃
日朗苍茫地笑。
〃你白天有什么时间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