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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好,我是极为疏爽的一个人,〃妹妹笑,〃功课本子随便借,又天天请客。〃
〃人家来找你,是你的面子。〃
分手前他与妹妹拥抱了一下。
车子里的电话响了。
〃中国人,我是小郭,你来一下好不好,我在皇冠钻饰店。〃
年轻人十分讶异,〃我就在附近,好不凑巧,停好车即可赶到,什么事?〃
〃来了再说。〃
一走进店里,小郭便迎出来,皇冠是一间小小珠宝店,相当出名,它专售古董首饰,亦即是二手珠宝,亦代客卖买收购修理,小郭在该店兼任保安经理。
小郭一见年轻人即说:〃谢伟行在经理室。〃
年轻人不置信,〃她犯了什么事?〃
〃偷窃,人赃并获。〃
〃叫她把货物买下来好了。〃
〃中国人先生,那样做是不对的,即是鼓励他们赌一记:过不了关才付钱不迟,怎么可以!〃
〃你想怎么办,即时召警?〃
〃她母亲是大顾客。〃
〃看,又碍着情面。〃
〃是,生意越来越难做。〃
〃把我叫来有什么用?〃
〃你是她母亲的朋友。〃小郭笑嘻嘻。
〃被你这样一嚷,全世界都知道了。〃年轻人没好气。
〃你去把她母亲唤来。〃
年轻人坐下,〃为什么一定要叫她母亲来听教训?打幼稚园开始,一见家长,就由母亲代表,父亲们去了何处?你我都知道她父亲在本市,怎么样,惹不起?〃
小郭看着年轻人,〃把她令堂叫来,她会感激我们,把她父亲叫来,她会憎恨我们,男女看面子是两回事。〃
〃这个女孩子很讨厌。〃
〃我也知道,可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她赶出店去。我们好做生意。〃
年轻人举起手,〃此事与我无关。〃
小郭恼怒,〃这种小忙你都不肯帮?〃
〃店主为什么不动手?〃
〃店主不欲得罪熟客。〃
这时,一个穿黑色传统旗袍的中年女子出现了,相貌娟秀,身段丰硕,她朝年轻人点点头,微微笑。
年轻人沉默片刻,〃把电话给我。〃
店主同小郭有特殊关系。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毋须很机灵或是很敏感的人都可以感觉得到,当事人亦不必眉来眼去,一切都在空气里,也许,那是一种电池,微弱,但的确存在。
电话接通,年轻人简单扼要地报告了事实,放下电话,他说:〃我到门口去等人。〃
小郭松了口气,拍打他的肩膀。
年轻人给他一个毋须客气的手势。
他在门口等她,不消十分钟,她已由司机送到,姿势还算镇定,可是面色出卖了她。
年轻人过去安慰她,把她送进店内。
小郭出来。
年轻人问:〃此事将如何解决?〃
〃把货包买下来,道歉,将女孩送至心理医生处治疗。〃
〃她偷的是什么?〃
〃一条碎钻手链,上面拼出'快乐生日甜心'字样。〃
〃今天是她的生日?〃
〃谁管这些,家里已经堆山积海,还要往街上偷,神经有毛病。〃
〃也许——〃
小郭不耐烦,〃我对富人的各种病态特别不予容忍。〃
他出身贫苦,却能洁身自爱,故自觉高人一等。
〃我先走一步,我不想看到那女孩。〃
〃我不怪你,那真是一名怪胎。〃
他们有一怪招,叫迁怒,无论如何,不会怪到自己头上,可是身边有谁便生谁的气。
年轻人离开了是非之地。
他去办一点事才回寓所,意外的是,发觉她已经在露台上看风景。
〃这么快便回来了?〃
她叹口气。〃我们母女无话可说。〃
〃怎么会,家母与妹妹一直喁喁细语说个不尽。〃
〃那是一种恩宠。〃
〃或者……〃年轻人搔着头皮,〃努力改善……〃
她无奈,〃伟行一离开珠宝店就对我不瞅不睬。〃
年轻人轻轻说:〃宠坏了。〃
她怪不好意思,〃怎么会用这种事来麻烦你——〃
〃嘘,别道歉,我们还有别的要做。〃
〃你是世上惟一能叫我欢乐的人。〃
〃这是什么?眼泪,你哭了。〃
〃对不起。看我是多么失败。〃
〃能叫少女流泪不算本事,可是感动我这种——〃
〃少抱怨,多享乐。〃
她转个身,暗暗垂泪。
他轻轻安抚她。
晚上,小郭的电话来了。
〃下了班没有?出来喝一杯,琦琦请客。〃
琦琦一定是珠宝店老板娘。
他出去赴约。
那琦琦女士真是风华动人,尤其难得的是没有话,沉默如金。
小郭说:〃已经查到是什么人向你下的毒手。〃
〃是日本帮吧?〃
〃你也不是胡涂人,他们恼恨导演抢尽生意,存心要毁她台柱给点颜色看。〃
年轻人十分幽默,〃幸好对事不对人。〃
〃导演已飞到东京去谈判。〃
〃孤身上路?〃
〃自然不,有势力人士陪着她去。〃
〃我们这一行也越来越难做。〃
〃利之所在,自然多人觊觎。〃
〃小郭,我们一起退休如何?〃
〃咄,无端端又扯上我,我与你风马牛不相及。〃
年轻人自管自说下去:〃到加拿大某小城买一幢共管公寓,约十来个单位,把亲友都带到一起住,日日聊天喝老酒,多好。〃
琦琦在一旁只是笑。
小郭温和地说:〃一个人想过平凡宁静的日子,不外因为他有了意中人,你有了心上人吗〃
年轻人不语。
小郭说:〃人客是人客,你别混淆,那纯粹是一项交易。〃
年轻人不出声。
〃有些客人喜欢假戏真做,藉此增加情趣,你可别误会。〃
年轻人欠欠身,〃多谢指教。〃
〃你趁早退下,再读几年书,从头开始。〃
年轻人唯唯诺诺,道谢告辞先走。
琦琦看着他背影,开口笑道:〃连我的法眼都看不出他是这种人,堪称出污泥而不染。〃
〃由此可知他内心必定比人痛苦。〃
〃那么多行业,拣什么做不好,〃琦琦唏嘘,〃虽然说女客总比男客斯文,可是出卖的是灵魂。〃她像是想到了往事。
〃他会上岸的。〃
〃可记得我货腰的时候?〃
不知是哪个冰雪聪明的人,揶揄地发明了这两个字,传神贴切,舞女贩卖的正是一条纤细的妖媚的腰肢。
可是小郭温和地说:〃忘了。〃
年轻人没有忘记。
睡到半夜之时,他忽然惊醒,睁大双眼,他同自己说:〃过去的已是过去,母亲亦已辞世,再无人可以欺侮我们。〃
可是母亲在病榻上的容颜历历在目。
自一个公寓被赶到另外一个公寓,皆因欠租,终于他考虑清楚,跑到导演处说:〃该怎么做,你教我。〃
母亲到去世之际,还以为是哪个好心的亲戚接济他们一家。
〃……怎么报答人家呢。〃
〃我自有分寸。〃
〃待病好了必定去答谢。〃
她没有痊愈。
之后,他想退出,可是导演自有一套。
她轻轻倚在门框上,腰身斜斜地,她一有要求便摆这个姿势,像是十分柔弱地知道理亏,可是无奈地不得不开口求人:〃再帮我一年,我手下都没有好人,一班手足要支薪,铺子灯油火蜡都是开销,你红了,走俏,若撇下我们,影响好大。〃
是她给他先垫着医药费学费,是她找房子给他住,他不好推辞。
她说:〃一年。〃
他终于点头。
又一年之后,他已懂得思想,离开旅行社,又能做什么,穿惯阿曼尼西装的他不见得可以再回去做信差:〃阿文,会议室要三杯咖啡〃、〃阿文,这封文件上午十一时之前一定要交到〃、〃阿文,今日开夜班……〃
他一直做了下来。
技艺纯熟,导演越发宠着他。
在某一个程度,用艳名四播来形容他并不为过。
年轻人起床淋浴,到楼下跑步。
真没想到天蒙蒙亮就碰到芳邻王小姐。
她也觉得意外,〃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会睡到日上三竿。〃
他微笑。
那是五十年代的做法,那时似乎没有人懂得好好控制时间与收支。
现在无论从事什么职业,人人知道健康重要,还有,非得有节蓄不可。
〃一起跑吧。〃
她腿长而结实,十分悦目,雾重,头发有点润湿,年轻真好,毋须刻意打扮已够诱惑。
年轻人说:〃我有一个朋友,叫安琪,早几年,她有点像你。〃
〃陆安琪?〃她笑笑,〃是我们的前辈,我哪里及她一半,她长得好漂亮。〃
〃你认识她?〃
〃既然做了这行业,谁是谁总得搞清楚吧,切忌有眼不识泰山,出丑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