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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莘也是识货的,几下聆听,便知是有人在拨弄七弦商音。
再细细听音律,便觉得琴音中竟然没有悲喜,好像抚琴的人在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然而手段确是不错的,只短短一曲《归风送远》,风骨之中颇显飘逸逍遥。
忽尔转轴拨弦之间,几个起落,琴音便骤然停了。
想来自己竟不知后园中有人有如此琴艺,颜莘忙唤了若韵,一起去寻。
果然九曲扶栏之间,琉璃小亭上,一人正起身,立于亭子一角。
颜莘怕扰了他继续弹奏的兴致。也不敢走得太近,只是远远看着。
那人湖蓝色的衣袖,袖间好似若有若无的白色装饰。长发在身后只略略一束,青丝却如柳丝纷拂垂下。
他正将手遮在额际,朝远处看,又好像是叹了口气,说了几句什么。身后一个小侍应了,也说了几句。
不巧那目光又向颜莘这边看来。
那一霎那,颜莘竟突然觉得这落日余辉竟也能把水面眩的有些刺眼。
那人竟先认出了颜莘。起初还有些慌张,稍后却定了定神,嘱咐了身边小侍一句什么,二人便匆匆向这边走来。
颜莘原想躲开,后来便觉得在自己家里干嘛也要像做贼似的,于是便原地站着等。
待到他们走近,男子也没抬头,同那小侍齐齐跪下,口中道:“臣侍见过殿下。”
颜莘唤了声“平身”,暗想这身量应该是见过的。
男子落落大方的站起来,见她正苦于思索自己的身份,便又屈膝行了个浅礼,长身玉立,含笑道:“臣侍是都御史芮沛六子,芮叶,忝居清如苑,是新进府的侍书。”
落落余晖下,他抬头浅笑。
在颜莘看来,那笑容仿佛绽了金色。
身后,一路的繁花似锦。黄杨树如扇形展开,夕阳的余晖给所有的叶子都披上霞光,绮丽的无可比拟。
便在这样一条华丽的道路上,颜莘邂逅了自己一生最爱的人。
终于熬到了万寿节,世宗的寿诞。
按例停朝三日,今日已是最后一日了。
世宗这几日里,带同凌皇后及几名后宫君卿皇苑巡狩。朝中有急事便由太子与几位内阁大臣共同商议解决。不过好在这段时日也没什么要紧事儿,颜莘坐在书房里,想起昨日议政时太师提起的前朝《朝凰记》,便带了若韵,上上下下一顿翻找。
好不容易在不知什么角落里寻到,忙坐回去,仔细读了起来。
只刚看了几页,若韵便来报说侍书莫璃求见。
颜莘最讨厌别人在她做事情做到聚精会神的时候打扰。她又最喜欢读书,在她读书读到兴起的时候打扰更是万分可恶。
因此迁怒若韵,责问道,“不是说了什么人都不见么?”
若韵委屈,又不敢顶嘴。好不容易见她说完了,才小声补充道,“他说是急事。”
颜莘皱了皱眉头,老半天才不耐烦的“嗯”了一声。
外间细碎脚步传来,一名身着石青色貂文饰长衣的男子跟在若韵身后走进来。颜莘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进门那日,和自己对上眼神的那个。
莫璃低了头,撩袍跪下,双手伏地行了大礼,恭声道:“太子金安。”
这是颜莘第一次听他说话。声音如同金玉相击般,清脆中略带活泼,和现在这端庄的表情不怎么相配。
这一进门的跪礼里含了整整十七条规矩,每一项都有礼法在内,看似简单却大有学问。只有世家权爵府里的公子方能如此知书识礼。舒芷之流,断然是做不出来的。见他能如此,颜莘心里平添了几分赞赏。
不过她记人的本事不知为何,简直是差上加差,没法更差了。尤其是对于这些差不多的漂亮面孔,哪怕每日见上一面,没个十天半月都还是分不清。前些日子里只记得这些侍书个个样貌无可挑剔,但除了那个芮叶,其他几人却着实是记不清楚。
莫璃的大名却如雷贯耳。他是当朝尚书令莫玄素的独子,又是当今德侍君的嫡侄。德艺双馨,名满京城。
莫玄素本是中年得子,偏又生得貌若天仙,才艺双全,自然爱逾掌上明珠。只是这明珠送到了颜莘这里,却好似蒙了尘,有些郁郁不得志的感觉。
因为对于从未关照过他多少有些愧疚,颜莘便让若韵搬了凳子让他坐了,放柔了声音问他前来何事。
莫璃进来了这一会儿,颜莘鼻端便嗅到一股淡淡香气,这香气不似常用的香料,倒像是花香。她一向抵制过浓的薰香,眼下却觉得这香气倒也浓淡适中。
“今日晚间皇上回宫,摆家宴以庆万寿。臣侍得知皇上嘱殿下携内眷,故臣侍毛遂自荐,望殿下成全。”
莫璃一口气说了出来,脸只微微红了一点。
第一次单独来见自己竟是提出这种要求,颜莘惊讶得很。如今侍书们刚进府,今晚选择带谁参加家宴,自是表现了对那人的喜爱之意,他如今尚不是自己意属之人,又怎好如此自邀。
这男子未免胆色大了些。颜莘心里评道。
“你叫莫璃是吧?”
“是的。”莫璃想不到他的名字被殿下记住了。
看来刚到时,侍从们便安慰他说,殿下确实是因为记不住你的名字才没特特先找你果然是骗人的。
“那你……”颜莘停顿了一会,带些玩味地打量他,“又有什么把握能让本宫带你去呢?”
“殿下有所不知。臣侍自幼时起,便为当今圣上意中。圣上责令母亲亲自教导,习得各种诗书礼仪,只为将来能侍奉殿下左右,辅佐殿下。殿下今日定觉得莫璃唐突。但莫璃自进东宫以来,不仅不能得殿下喜爱,更是数日里不得见殿下。今日臣侍……”话未说完,人却四下看了看,见房内外间均无人,便仿若一咬牙,直直跪下, “愿意服侍殿下!”
颜莘再一次被惊呆了。
不仅是为这种大胆的主动投怀送抱,更是为眼前人这决绝一霎那绽放的美。
这种美人主动上门的事情,她是头一回遇上。
莫璃的脸不够端庄,却真真美艳;身体不够健硕,但骨骼清秀,腰身削瘦,柔韧俊美,赏心悦目,的确让人心动。都说相家公子艳绝,整个皇城的女子都深为其迷,果不其然。
只可惜颜莘是个有爱才有性的人。
虽然是自己的问题,但也不能不给人家个台阶下。可是直到前面那人因绝望而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颜莘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将他拉起来。
他的脸色才略好了些。
“这个……先留着吧。你不会不想选个好日子,非要今日这么仓促吧。”颜莘努力寻找词汇缓解尴尬,一不小心把自己恶心得先打了个寒噤。
“是。”面前的人羞红了脸。
见他气息稍微平复了些,颜莘笑了笑,道,“你还不回去收拾,等什么?”
莫璃眨眨眼。一时还不能消化颜莘的话。
好不容易明白了她这算是准了自己的请求了,高兴得什么似的。涨红了脸,又行了礼要退出去。
“等等!”颜莘突然唤道。
莫璃已经走到了门口,闻听颜莘叫他,忙退了回来。心里郁闷她不会是反悔了吧。
颜莘想了想,试图寻找最不会刺激人的词汇,“你怎么知道本宫不会择了别人去?”
他怔了怔,小心翼翼地说道,“臣侍已进东宫半月,知道殿下并未宠幸其他侍书……”
颜莘语塞。板起脸道,“你胆子倒不小,本宫的私事何时由得你说三道四?”
见她恼火,莫璃慌忙撩衣跪下,眼中却闪过一丝调皮,缓缓道,“臣侍只是关心殿下,臣侍也想……”
颜莘突然清晰地看见他一咬牙,“早日得殿下恩宠。”
颜莘无语。
看惯了母皇后宫中各种手段的争权斗势,这样一而再地明里公然求宠却让颜莘不甚适应。于是又上下打量了他一回。仔细看去,小小的表情上竟写满了认真,倒是很可爱。
颜莘便掌不住笑了。
“对了,”颜莘突然想起来,问道,“你薰的香,味道挺好闻。”
“启禀殿下,臣侍并无薰香,臣侍胎里带来的体香。”答话的人虽很恭谨,但掩饰不住的骄傲。
果然是有资本骄傲的,颜莘想,又问道,“是梨花香吧。”
“殿下果然博识。”莫璃抬头笑道,“臣侍名字亦由此而来。”
“璃¬;——梨”,颜莘暗暗回味道,这怕是不仅仅如此简单之意。恐怕“莫离”,才是此名的真切想法吧。
柳丝榆荚自芳菲2
莫璃欢天喜地的谢恩退下,颜莘却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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