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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孔子有无信仰?
常常有人问我,孔子到底有没有信仰?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我的答案是:当然有。但是孔子从来不谈他的信仰,为什么?因为信仰是一个人内心最深刻的关怀,不能随便去说,孔子也不是宗教家。但是我们可以从他最谨慎的三件事看出他对信仰的态度。
子之所慎:齐、战、疾。(《论语·述而》)
孔子以慎重的态度对待的三件事是:斋戒、战争、疾病。
这三件事是有顺序的。排第三的是疾病。孔子对于什么食物不吃,什么食物不多吃,非常谨慎。他生病时,会小心不乱吃药,因为古代医药卫生不太发达,人一生病,一不小心就很难治好了,因此岂能不慎?排第二的是战争。孔子对战争的态度很谨慎,因为战争是一种群体性的作战,决定国家的兴衰荣辱与个人的生死存亡。孔子认为战争不到绝对必要时,根本毫不考虑。譬如他称赞六个人合乎行仁的要求,但其中五位的遭遇都相当悲惨,只有一位管仲得享荣华富贵。孔子为什么称赞他?因为管仲利用外交手段避免了战争,让春秋初期各国之间透过外交合约而维持和平。“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论语·宪问》);孔子说,没有管仲的话,我们可能已经沦为夷狄,披头散发,穿着左边开口的衣襟了。“被发左衽”是北方少数民族的习俗,管仲辅佐齐桓公运用外交政策抵御当时某些北方民族对中原地区的侵扰,保护了周王室与诸侯国,使中原的典章制度和传统文化不至于消亡,所以孔子称赞他。
但孔子最谨慎的事是“斋戒”,这恐怕是很多人没有料到的。孔子对于斋戒的谨慎超过对个人疾病和群体战争的担忧。为什么?因为古人斋戒只有一个目的:祭祀。祭祀的对象是祖先与神明,合称鬼神。斋戒在顺序上排第一,表明孔子对于鬼神的诚敬态度。他尊重人的理性与职责,但并未因此怀疑和否定鬼神的存在。他对于祭祀的表现,论语中有一段话: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论语·八佾》)
祭祀时有如受祭者真的临在。祭鬼神时有如鬼神真的临在。孔子说:“我不赞成那种祭祀时有如不祭祀的态度。”
前两句话不是孔子说的,是弟子对他祭祀时的描述,形容他的虔诚。“如”是在弟子看来“好像”,在孔子则真心相信祖先成为鬼神,祭祀时庄重虔诚,好像祖先站在面前一样。学生问他,老师祭祀时这么庄重是怎么回事呢?孔子说了一句话:“吾不与祭如不祭”。一般的解释,连朱熹注解的《论语》在内,都断句成“吾不与祭,如不祭”,翻译成“我没有参加祭祀,就好像我没有祭祀一样。”这根本不成话,难道别人没有参加祭祀,可以像是祭祀过一样吗?合理的断句应是“吾不与,祭如不祭”,我不赞成那些祭祀时好像不在祭祀的人,亦即心不在焉、马马虎虎的人。唐朝韩愈提到这句话,说孔子“讥祭如不祭者”,祭祀时态度散慢、随便,好像不在祭祀的人,孔子是予以讥讽和批判的。为什么?因为祭祀是何等重要的事,一个人如果对祖先也心意不诚,他又怎能对别人讲求信义呢?对个人如此,对国家亦然。当时渐入乱世,人心浮动不安,信仰也趋于俗化,祭祀是为了现实功利,缺乏虔诚态度。孔子除了以身作则外,还能多说什么?但是无论如何,他公然反对“祭如不祭”的人,也算表达了一番苦心。
从孔子对待祭祀的态度中可以看出,孔子当然是有信仰的。其实,古人有宗教信仰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诗经》说:“天生烝民”,天是老百姓生命的最后根源。但是老百姓不是父母生的吗?当然,不过父母再由父母所生,往上推溯,推到最后还是要有个最后根源,古人称它做“天”,亦即相信“天生烝民”。这是中国传统的信仰,这种信仰的影响非常深远。譬如帝王作为人间的统治者,被称作“天子”,天的儿子,代表他的政治权力的合法性基础来自全民信仰的“天”。“天”是老百姓的父母,天子替天行道,所以天子有义务照顾老百姓,这是他的“天命”。孔子也信“天”,但他有一个转变叫“五十而知天命”。以前很少有人敢说这样的话,因为天命是神圣的符号,只有帝王可以得到天命,但孔子说他五十岁时了解了自己的天命,亦即讲明人性自觉的潜能与使命,像“木铎”一样,教化百姓,唤醒苍生。换句话说,从孔子开始,每一个人都可以觉悟到自己的天命。以儒家来讲,这个天命就是肯定人性向善,这一生要择善固执,最后止于至善。这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做到的要求,每一个人都有的天命。
第三章 人性向善
1。人性向善?
人性是什么?一般提及这个问题,多会想起《三字经》开头所说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许多人认为“人性本善”是儒家的思想。但是“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既不是孔子说的,也不是孟子说的,而是宋代以来的学者概括出来的。这个“本”字是后代的解释,并非孔孟的原意。根据我个人多年研究体验儒家思想的心得,我要把这个“本”改成“向”,我觉得儒家并不主张人性本善,而是强调人性向善,1980年我到耶鲁大学念书时,初到的第一星期就去拜访了一位神学院教授,与他谈及人性的问题。我问他:“基督教主张人有原罪,岂不是言人性本恶,是否太消极了些?中国人主张人是本善的,较积极,也较为正面。”我还将“人之初,性本善……”背给他听。结果这位教授不跟我讨论经典,只问我:“中国社会中有没有坏人?中国人会不会做坏事?”“会”“人性若是本善,恶从何来?”一句话把我问得哑口无言。我当然可以反问:“西方人会不会做好事?人若是本恶,善从何来?”但我也料及他定会说:“善从上帝来,你信上帝吧!”如此一来,不但辩论输了,也让中国儒家思想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
“人性本善论”过于幼稚、天真,且不顾现实,与我们的实际生活经验脱节。人性若本善?那么人为何要受教育?所做的善行又值得称赞吗?这些答案都是否定的。“人性本善”完全不符合我们的实际经验及初步反省。
自从和那位神学院教授谈论后,我始终在思索儒家思想的真正精神所在。何谓人性?在《论语》中,孔子很少直接谈这个问题,虽然他说了“性相近,习相远”这句话,但没有进一步阐释人性,因为当时没这理论的要求。换句话说,孔子的学生中没有人会想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只有子贡曾提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孔子没有跟他说人性方面的问题,为什么?因为子贡的资质不适合跟他谈人性,只有颜渊可以谈,但颜渊对孔子心悦诚服,且不幸早死,所以没有这方面的记录。
但孔子不谈,并不代表他对人性没有清晰的主张;相反,他对人性的观察是十分深刻的。他从经验界看到人有各种弱点。譬如“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不曾见过任何人爱好美德像爱好美色一样。爱好美色是生物性的本能,爱好美德呢?如果后者也是天性,那么它的力量显然不是绝对的或全面的,因此不宜说“人性本善”。顺着这一思路,孔子提醒人在每个阶段都要警惕: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论语·季氏》人不能没有血气,血气有各种毛病,如此一来,怎能说“人性本善”?没有说“人性本恶”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所以,孔子根本不曾说过人性本善,他只说过:“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习”代表后天环境、习染造成的结果,人人有别;“性”代表先天本来面目。但是,既然是人所共具的先天本性,孔子为何不说“相同”,而说“相近”呢?答案一:如果人性原本具有某种可以称之为“善”的东西,则应该说“性相同”。换言之,如果有人主张“人性本善”,同时又宣称“性相近”,那么我们可以追问:“善”是“质”,还是“量”?是“量”才有程度多寡,才可说是相近。但是,善怎能以“量”来计呢?若是“质”,则非有即无,如何相近?答案二:人性并无善恶,只有“善的倾向”。就“倾向”而论,可以说人人皆具,但是敏锐程度各不相同。换言之,只要是人,就是向善的,他的内心“必然”会对某种状况感到�